栓柱心算了一下:“大概两百方。但王老五家应该能同意迁坟——他儿子在县里上班,早就想给爹妈修个像样的坟了。”
“那就去谈谈。”林凡在笔记本上记下,“还有这里,要过一条小河,得修座桥。”
“桥不用太大,”老刘说,“小桥就行。但基础得牢,山洪来了不能冲垮。”
一点一点,方案在完善。每解决一个问题,林凡就在图纸上做一个标记。慢慢的,图纸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标注,像一张作战地图。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主干道最后一层沥青铺设完成。
压路机把滚烫的沥青压实,平整的路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黑色的光泽。从滑坡点开始,一直到村委会,三百米长的路段,焕然一新。
赵老板走在崭新的路面上,脚下是沥青特有的柔软触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感受什么。
走到挡墙那段时,他停下,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路面与挡墙的连接处。平滑,紧密,没有缝隙。
“合格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刘走过来,也蹲下摸了摸:“嗯,合格了。”
两个年龄相差二十多岁的人,蹲在刚修好的路上,像两个孩子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下午,简单的通车仪式。
没有领导,没有讲话,没有剪彩。就是全村人都来到路上,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在新路上追逐打闹。老人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中年人三五成群,边走边议论:
“这路平!”
“你看这沥青,多厚实!”
“以后下雨天再也不怕了。”
赵老板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工人们也站在旁边,每个人都脏兮兮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一个老太太——林凡记得是王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赵老板,”她把布包递过来,“自家晒的柿饼,甜。你尝尝。”
赵老板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七八个柿饼,橙红色,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谢谢王奶奶。”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到心里。
“路修得好。”王奶奶说,“以后俺家的核桃,能卖上好价钱了。”
“一定能。”赵老板说。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送鸡蛋的,有送腊肉的,有送鞋垫的——那是村里妇女们纳的,厚厚的千层底,针脚密实。
赵老板不停地说谢谢,手忙脚乱地接,接不过来就让工人们帮着拿。东西都不值钱,但每一份都沉甸甸的。
林凡站在稍远的地方,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他想起自己刚来时,村民们看赵老板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怀疑和疏离的眼神。
而现在,那些眼神变成了感激,变成了信任,变成了某种近乎亲情的东西。
路通了。不只是路面的通路。
还有一些东西,也通了。
傍晚,所有人都散去后,赵老板一个人留在工地上。他在收拾工具,把瓦刀、水平尺、线锤一样样擦干净,装箱。
林凡走过去:“要走了?”
“还有些零碎活,明天收尾。”赵老板没有抬头,“后天……就该撤场了。”
“不舍得?”
赵老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嗯,不舍得。”
他直起身,看着这条路,看着那道挡墙,看着这片他待了两个月的山坳。
“林副局长,您知道吗?这是我干了二十年工程,第一次……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像个工地。”赵老板说,“像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