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心里快速盘算。村民凑五万,镇里批五万,还有五万缺口。
“那五万……”他试探着问。
“我想办法。”刘红军看着他,“但林凡,我要你保证一件事。”
“您说。”
“这段路,必须修好。”刘红军的目光很锐利,“不是应付,不是糊弄,是实打实地修好。材料要用好的,施工要按规范。别像有些工程,钱花了,路修了,两年不到又坏了。”
“我保证。”林凡说,“施工方是赵老板,您可能听说过。刘家坳主干道就是他修的,质量很好。”
“赵麻子?”刘红军扬眉,“那小子……听说以前不怎么样,这次倒像是转了性。”
“是,他这次非常认真。”
“行,就他了。”刘红军拍板,“但合同要规范,监理要到位。镇里会派技术员现场监督,每天拍照,每周汇报。”
“没问题。”
谈完正事,刘红军的表情松弛了些。他给林凡倒了杯茶,茶叶很普通,水也不太热。
“林副局长,你在刘家坳待了几个月,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受教育。”林凡如实说,“以前在机关,看的是文件,听的是汇报。在村里,看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听的是老百姓真正的声音。”
“是啊。”刘红军又点了支烟,“基层就是这样。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什么政策最后都要落到村里,落到人头上。修路是好事,但也是难事。钱难要,事难办,人难协调。”
他看着林凡:“你还年轻,有冲劲,想干事。这是好事。但也要记住,基层工作急不得。有些事,得慢慢磨,慢慢熬。”
林凡点头:“我明白。”
“你不一定明白。”刘红军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干了二十年,才发现,不懂的比懂的多。”
他指了指窗外:“这石桥镇,十三个村,我跑了十几年。哪个村什么情况,哪条路什么时候修的,哪座桥什么时候垮的,我心里都有本账。但有什么用?该修的路还是修不起,该架的桥还是架不成。”
他的语气里有种深深的无奈。
“所以刘家坳这次,”林凡说,“我们一定要做成。”
刘红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那就做。我全力支持。”
离开镇政府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坑洼的路面。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卖的是烤红薯和炒栗子,香味飘得很远。
林凡买了两个烤红薯,热乎乎的,揣在怀里。他要赶最后一班车回县里,明天一早再去刘家坳。
等车的时候,他给老刘打电话,把镇里的情况说了。
“五万……”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俺们尽量凑。明天开村民大会,把情况说清楚。”
“老支书,别太为难。”林凡说,“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不为难。”老刘的声音很坚定,“这是修咱自己的路,有啥为难的?就是卖血,俺们也把这条路修起来!”
这话说得狠,林凡心里一震。
“别这么说,老支书。咱们慢慢想办法。”
“林局长,您放心。”老刘说,“刘家坳的人,虽然穷,但有骨气。说修路,就一定要修起来。”
挂了电话,车来了。是辆破旧的中巴车,车灯有一边不亮,车窗玻璃裂了几道缝。
林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里很空,除了他,只有三个乘客,都蜷在座位上打瞌睡。
车开动了,摇摇晃晃地驶出镇子,驶进黑暗的山路。
林凡看着窗外。山影幢幢,像巨大的怪兽伏在夜色里。偶尔有灯光,是山里的农家,星星点点的,像散落的珍珠。
他想起刘红军说的那些话。“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是啊,千条线都要从这根针眼里过。修路是其中一条线,扶贫是另一条,教育是第三条,医疗是第四条……每一条线都重要,每一条线都急迫。
而基层干部,就是那根针。要承受所有线的拉力,要在有限的资源里,找到平衡,找到出路。
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
车在山路上颠簸。林凡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