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张建明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三个半小时,和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又陷入沉默。另外两个男干部抬起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林副局长,”张建明身体微微前倾,“你说实话,这份报告递上来之前,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给某些部门、某些领导,带来压力?”
来了。林凡深吸一口气。
“我想过。”他如实回答,“但我觉得,反映真实情况是我的职责。刘家坳的群众有诉求,我应该帮他们传递这个诉求。”
“诉求……”张建明靠回椅背,“你知道全市有多少个像刘家坳这样的村子吗?”
“不完全清楚。但根据去年的统计,全市还有十七个行政村的部分自然村未通硬化路。”
“记得很准。”张建明笑了笑,笑容很淡,“十七个。如果每个村都递一份这样的报告,我们怎么办?”
林凡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不是在批评你。”张建明语气缓和了些,“相反,我觉得这份报告写得很好。问题具体,数据详实,诉求明确。比很多套话连篇的报告强得多。”
他顿了顿:“但是林凡同志,你要明白,解决问题需要资源。而资源是有限的。我们每年能拿到的农村公路建设资金就那么多,要给哪里,不给哪里,需要统筹考虑。”
“我明白。”林凡说。
“你真的明白吗?”张建明看着他,“如果你明白,就不会把报告写得这么……尖锐。你看这里——”他翻到某一页,“‘二娃每天上学要走四个小时山路,鞋底都快磨穿了’。这话写进报告,看到的人会怎么想?会想:我们的教育工作是怎么做的?我们的扶贫工作是怎么做的?”
林凡迎着他的目光:“张局长,二娃的情况是事实。他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父亲矿难去世,母亲改嫁,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脚上那双鞋,确实穿了三年,鞋底确实快磨穿了。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张建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绽开。
“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不多见了。”他说,“大部分人来汇报,说的都是领导想听的话。你倒好,说的都是领导不一定想听,但应该听的话。”
林凡不知道该怎么接。
“报告我仔细看了。”张建明收起笑容,“刘家坳的情况确实特殊。三个自然村未通路,影响四百多群众的生产生活。特别是那个‘鬼见愁’弯道,安全隐患太大。”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几个字。林凡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是,”张建明放下笔,“今年的专项资金已经分配完了。明年度的预算,要等到三月份的人代会之后才能确定。”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张建明话锋一转,“有一种可能。”
林凡抬起头。
“如果刘家坳的道路问题,能被列入明年的‘民生实事’候选项目,就有机会获得专项拨款。”张建明说,“但‘民生实事’是全市范围的,要经过人大代表票决。竞争很激烈。”
“需要什么条件?”
“第一,项目要确实急迫,确实必要。这点刘家坳符合。”张建明说,“第二,要有完整的可行性方案。你的报告里有了基础数据,但还不够。需要更详细的设计方案、预算方案、施工方案。”
“第三,”他看着林凡,“需要基层的全力支持。也就是说,刘家坳的群众要真正愿意修这条路,愿意配合征地、投工投劳,愿意把这条路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这一点没问题。”林凡立即说,“现在的挡墙工程,村民们就自发参与,每天都有十来个人在工地帮忙。”
“挡墙工程?”张建明扬眉,“什么挡墙工程?”
林凡这才意识到,报告里只写了支线的问题,没提正在施工的主干道。
“是刘家坳主干道隐患处理工程。”他简要介绍了情况,“原来的路基滑坡,现在正在重修挡墙。赵老板——就是施工方——这次非常认真,村民们也积极参与。”
张建明若有所思:“那个赵老板……是不是之前出过事故?”
“是的。但他现在已经完全转变了态度,工程质量抓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