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人们陆续离开。林凡最后走,在走廊里被副县长叫住。
“林凡,你留一下。”
两人走进副县长办公室。副县长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县长,我站着就行。”
“坐吧。”副县长自己先坐下,点了支烟,“我知道,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林凡没说话。
“但这是现实。”副县长吐出一口烟,“设计、施工、监理、乡镇、交通局,每个环节都有问题。处理了这些人,能保证下次不出事吗?不能。但这是制度,是规矩。出了问题,就要有人负责。”
“县长,我在想……”林凡缓缓开口,“我们是不是太注重‘事后追责’,而忽视了‘事前预防’?”
副县长看着他:“继续说。”
“这次事故,每个环节都合规——设计有资质,施工有许可,监理有派驻,验收有程序。”林凡说,“但合规不等于合格。设计单位为了拿项目,压低报价,简化设计。施工单位为了利润,偷工减料。监理单位为了不得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乡镇为了政绩,赶工期催进度。而我们,”他顿了顿,“为了完成考核,只看材料,不看现场。”
“你说的问题,我何尝不知道?”副县长掐灭烟,“但基层有基层的难处。财政紧张,项目要上;就业压力,企业要活;考核任务,乡镇要完成。有时候,只能权衡,只能妥协。”
“可老百姓的生命安全,不能妥协。”林凡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一条不合格的路,可能一年不出事,两年不出事,但总有一天会出事。到那时,再多的追责,也换不回人命。”
副县长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林凡,你知道我当副县长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我也是从交通局出去的。”副县长说,“二十年前,我当技术员的时候,跟你一样,较真,认死理。觉得工程质量是天大的事,谁糊弄就跟谁急。”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后来当了科长,当了副局长,当了局长,再到副县长。官越当越大,胆子越来越小。考虑得越来越多——上级怎么看,同级怎么想,下级怎么干。有时候明知道有问题,也只能绕着走。”
他看向林凡:“所以我佩服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敢说真话,还敢较真。但我也担心你。这么干,会得罪很多人,会走得很累。”
“县长,我不怕累。”林凡说,“就怕……就怕有一天,我也变得‘成熟’了,变得‘懂事’了,变得对问题视而不见了。”
副县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县城在阳光下忙碌着。车流,人流,生机勃勃。
“林凡,我给你交个底。”他背对着林凡说,“这次事故的处理,只是开始。县里准备用一年时间,对全县所有在建和已建的交通项目,进行一次全面排查。特别是山区道路、地质灾害易发区的项目,一个不漏。”
林凡眼睛一亮。
“这个工作,我想交给你牵头。”副县长转过身,“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你当组长。不从局里抽人,从全县范围选人——要懂技术的,敢较真的,不怕得罪人的。给你最大的权限,谁不配合,直接向我汇报。”
“县长,我……”
“别急着答应。”副县长摆摆手,“这个活,比你现在的工作难十倍。要得罪人,要熬夜,要跑遍全县每一个角落。而且,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责任全是你的。你想清楚。”
林凡没有犹豫:“县长,我干。”
“好。”副县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记住,这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预防。把隐患找出来,把问题解决了,让老百姓走的路,都安全。”
从县政府出来,阳光很好。林凡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
他想起了刘家坳那条路。想起了赵老板蹲在护面前的样子,想起了王奶奶绣的“出入平安”,想起了村民们第一次走上新路时的笑容。
那是一条安全的路。
一条对得起良心的路。
而现在,他要让全县的路,都变成那样的路。
这很难。比在刘家坳修一条路难得多。
但他愿意试试。
手机响了,是赵老板。
“林科长,听说您要牵头搞大排查?”
“你消息真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