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困意达到顶峰。一个工人操作喷枪时,差点睡着,喷枪歪了,混凝土喷到旁边灯笼上,噗的一声,灯笼灭了。
“醒醒!”赵老板拍他肩膀,“去洗把脸!”
工人跑去用冷水冲头,回来继续干。
林凡也困得不行。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想闭眼休息五分钟。但一坐下,眼皮就合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摇醒。是老刘。
“林局长,去工棚睡会儿吧。”
“不用。”林凡站起来,“几点了?”
“四点二十。快喷完了。”
林凡看向山坡。最后一片区域正在喷浆。混凝土已经覆盖了整个滑坡面,像给山体披上了一件灰色的外衣。只有右下角一小块,大约两米见方,还是钢筋网裸露的状态。
赵老板在喷最后一块。他喷得很仔细,喷枪均匀移动,确保厚度均匀,覆盖完全。
凌晨四点五十,最后一枪喷完。
喷枪停了。世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山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在灯笼和矿灯的光照下,新喷的混凝土护面泛着湿润的光泽。表面是粗糙的,但很平整。厚度达到设计要求的八公分,均匀地覆盖在钢筋网上。
“完成了。”赵老板说。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
没有人欢呼。大家都太累了,累得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站着,看着,喘着气。
灯笼的光在晨风里摇曳。矿灯的光柱渐渐熄灭——电快用完了。
东方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白天就要来了。
老刘招呼大家:“都去工棚,睡会儿。床铺不够,挤挤。”
工人们互相搀扶着,往工棚走。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
林凡没有去睡。他走到护面下,伸手摸了摸。混凝土表面还是湿的,冰凉,但已经初凝了,手指按上去,只会留下浅浅的印子。
赵老板也在摸。他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点点摸过去。摸厚度,摸平整度,摸有没有空鼓。
“合格吗?”林凡问。
“合格。”赵老板说,“厚度均匀,覆盖完全,没有流淌,没有空鼓。第一层,合格。”
两人站在护面下,看着这片他们一夜奋战的结果。
晨光渐渐亮起来。灰色的混凝土护面在晨光里现出本来的颜色——是水泥的灰,深沉,稳重。表面那些喷浆留下的纹理,在斜射的晨光里,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
“像不像……”赵老板忽然说,“像不像伤疤?刚长好的伤疤?”
林凡仔细看。确实像。这片护面,覆盖在曾经滑坡的山体上,就像皮肤上新生的组织,覆盖着伤口。
“是伤疤。”林凡说,“但也是盔甲。保护山体不再受伤的盔甲。”
晨风吹过,带着山里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红灯笼还亮着,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温柔而坚定。
王奶奶的小炉子还在冒热气。她趴在膝盖上,睡着了。炉子上的姜茶,已经熬干了,锅底结了层焦黑的痂。
林凡走过去,轻轻推醒她:“王奶奶,回家睡吧。”
王奶奶惊醒,揉揉眼睛:“喷完了?”
“喷完了。”
她站起来,看向山坡。晨光里,那片灰色的护面清晰可见。
“真好。”她喃喃道,“真好啊。”
她收起炉子和小锅,慢慢往村里走。背影在晨光里,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赵老板还在护面下检查。他用小锤轻轻敲击,听声音。声音沉闷而均匀,说明混凝土密实,没有空洞。
“下午喷第二层。”他说,“第二层喷五公分,让总厚度达到十三公分。第三层喷两公分,主要是找平,做表面处理。”
“来得及吗?不是说中午有雨?”
“看云。”赵老板抬头看天,“现在云层还不厚,雨可能下午才来。咱们上午抓紧喷第二层,下午雨来了也不怕——第二层喷完,就有八公分加五公分,十三公分厚,足够保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