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锚杆打完了,”赵老板又说,“要挂钢筋网,喷混凝土。那时候,整个滑坡面就会被一层‘壳’包住,像给山穿了件盔甲。”
“那要多久?”
“挂网一天,喷浆一天。”赵老板说,“喷浆要连续作业,不能停。一停就会产生冷缝,影响整体性。”
“连续作业?那要干到夜里?”
“嗯,干通宵。”赵老板说,“到时候,得准备照明,准备夜宵,准备御寒的衣服。山里夜里冷,喷浆时又不能生火——水泥怕火。”
林凡记下了。这些细节,都要提前准备。
回到村委会,老刘在等他。
“林局长,村民们的工分……怎么算?”
林凡这才想起,村民们晚上帮忙清理滑坡体,是要记工分的。他拿出本子,一页页翻。
“总共三十个人,每人干了三个晚上,每晚十个工分。一个人三十个工分,一个工分十块钱,就是三百块。三十个人……九千块。”
九千块。又是一笔支出。
“钱……”老刘欲言又止。
“从工程款里出。”林凡说,“不能让大家白干。”
“可工程款本来就紧……”
“再紧也不能欠大家的。”林凡很坚决,“大家是相信我们,才来帮忙的。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老刘点点头,眼睛有点红:“林局长,您真是……真是好干部。”
“别这么说。”林凡摆摆手,“这是我该做的。”
夜深了。林凡在灯下算账。滑坡处理、锚杆工程、村民工分……一项项开支列出来,数字触目惊心。
父亲打来的四万五,已经用掉了三万。剩下的一万五,不知道能撑多久。
但账不能不算,路不能不修。
他想起父亲的话:“钱要用在正事上。”
修路,就是正事。
最正的正事。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新打的锚杆上。锚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一根一根,沉默而坚定。
明天,还有八十根锚杆要打。
后天,要挂网喷浆。
大后天,要做挡墙。
一天一天,一步一个脚印。
把这条路,从图纸变成现实。
把险路,变成坦途。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条路,正在一锚一锚地锚固。
锚进山体,锚进人心。
锚进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很多年后,当人们走过这段路,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滑坡过,曾经危险过。
但那些锚杆还在。在混凝土面层下面,在山的深处,默默地,稳稳地,拉着这片山体。
像一种承诺。
一种永不食言的承诺。
林凡合上账本,吹灭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忽然觉得很踏实。
因为知道,那些锚杆,正在守护着这条路。
而那些修路的人,正在守护着一个承诺。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完剩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