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两米,三米……这次遇到的岩层比较软,是泥岩夹层,钻进速度快了些。
打到六米时,又遇到硬岩。钻杆转速下降,赵老板没有急着加压,而是稍微提起钻杆,让钻头空转几秒,再慢慢压下去。
这是经验。硬岩不能硬钻,要“磨”,让钻头的合金齿慢慢啃。
果然,钻进又顺畅了。七米,八米,到设计深度。
“好!”郑师傅点头,“退钻吧。”
赵老板退钻,清孔,下锚杆,注浆……所有工序,他都亲自参与。当注浆完成,孔口冒出水泥浆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二根,完成。”
他跳下钻机,浑身都是岩粉和泥浆。但眼睛很亮,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剩下的,大家轮着来。”他说,“每个人都打一根。打完了,你就知道,这锚杆有多重要。”
工人们轮流上机。每个人都打了一根锚杆。打完后,每个人都去摸了摸自己打的那根锚杆头,像在确认什么。
小陈也打了一根。他打得最慢,最小心,但完成得最好——钻孔垂直,锚杆居心,注浆饱满。
“小陈可以出师了。”郑师傅笑道。
下午,钻孔进度加快了。工人们熟悉了操作,配合也更默契。钻孔、清孔、下杆、注浆,形成流水线作业。
到傍晚时,已经打完了二十根锚杆。二十根螺纹钢,像二十根粗壮的钉子,钉进山体,把滑坡面牢牢锚住。
但还差得远。设计要打一百根锚杆,分五排,每排二十根。现在只完成了第一排。
“明天继续。”赵老板宣布收工。
工人们疲惫但满足地收拾工具。每个人都脏兮兮的,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光彩——那是亲手参与一项重要工程的自豪。
村民们也来看。他们围着那些锚杆,好奇地摸,好奇地问。
“这一根,能管多大劲?”栓柱问。
“一根能承受二十吨拉力。”小陈解释,“二十根,就是四百吨。能拉住整个滑坡体。”
“四百吨……”栓柱咂舌,“那得多重?”
“相当于两百辆小汽车。”小陈说,“挂在悬崖上。”
村民们惊叹。他们看着那些“铁钉子”,忽然觉得,这条路真的能修成。因为这些钉子,把山都钉住了。
王奶奶也来了。她看着那些锚杆,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出入平安”的红布,在锚杆上比了比。
“等路修好了,”她说,“就把这个挂在第一根锚杆这儿。这是钉住山的钉子,也是钉住平安的钉子。”
赵老板听见了,走过来:“王奶奶,等路修好了,我给您做个不锈钢的架子,把布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那敢情好。”王奶奶笑了,“赵老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靠谱了。”
赵老板也笑了:“以前不靠谱,现在学靠谱了。”
回工棚的路上,林凡和赵老板走在最后。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打的锚杆上,一根一根,像钢琴的琴键。
“赵老板,”林凡忽然问,“你以前打过锚杆吗?”
“打过。”赵老板说,“但以前……糊弄。”
“怎么糊弄?”
“孔打浅点,锚杆用细点,注浆少注点。”赵老板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验收时测的是抗拔力,现场做试拉,只拉一两根。选好的拉,能拉出来才怪。”
“现在呢?”
“现在?”赵老板指着那些锚杆,“现在孔深只多不少,锚杆直径只粗不细,注浆只满不漏。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糊弄验收的,是救命的。”
他顿了顿:“林副局长,你知道吗?打锚杆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山。硬的,软的,完整的,破碎的……每一米都不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认真对它,它就认真对你。”
林凡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赵老板脸上,那张被晒黑、被风霜刻出皱纹的脸,此刻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山有灵吗?”林凡问。
“有没有灵我不知道。”赵老板说,“但山知道。你好好待它,它就稳当。你糟践它,它就塌给你看。”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