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坚持要挖。结果……挖开一看,下面的填料根本没拌匀,含水量也不对。要是按这个压实,通车后肯定沉降。”
“那您怎么办?”
“我写了不合格报告。”老刘说,“结果第二天,我们站长找我谈话,说那个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工期不能拖。让我……‘从大局出发’。”
他停下来,很久没说话。
“后来呢?”林凡轻声问。
“后来……”老刘叹了口气,“报告重新出了。数据……调整了一下,刚好到合格线。”
他说完,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刘师傅,”林凡小心地问,“那个项目……后来通车了吗?”
“通了。”老刘睁开眼,“通车典礼我还去了,剪彩,放鞭炮,领导讲话,说这是为民办实事的典范。”
他笑了笑,笑容很苦涩:“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那路塌了,压了好多人。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林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伙子,”老刘看着他,“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问技术问题吧?”
林凡犹豫了一下,点头:“刘师傅,实不相瞒,我在参与一个专项排查工作。遇到了些问题,想听听您的建议。”
他从包里又拿出几页纸——这次是盘龙乡项目的材料试验报告复印件,但隐去了项目名称。
老刘接过,戴上眼镜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这报告……这签字……”他抬起头,脸色发白,“这是……盘龙乡的?”
林凡点头。
老刘摘下眼镜,手撑着额头,许久没动。
“刘师傅,”林凡轻声说,“我知道您可能有难处。但现在的排查,是为了防止出事故。如果真有隐患,早发现,早处理,可能就能救几条命。”
老刘还是不说话。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点。
“小伙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份报告……是我签的字。”
林凡静静听着。
“但我签字的时候,数据不是这样的。”老刘说,“原始记录里,有几组数据不合格。我本来要写不合格报告,但……有人找我谈了话。”
“谁?”
“不能说。”老刘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原始记录,我还留着。当时多了个心眼,复印了一份,藏起来了。”
林凡眼睛一亮:“在哪里?”
老刘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几分钟,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
信封已经泛黄,封口用胶带粘着。
“这里面,是复印件。”老刘把信封递给林凡,“原件……我不敢留。”
林凡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刘师傅,谢谢您。”
“不用谢我。”老刘摆摆手,“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今天说出来,反倒轻松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小伙子,你要查,就查到底。但你要记住,在基层,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做错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没办法。”
“我明白。”
离开老刘家,林凡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信封。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信封上,斑斑点点。
他想起张怀民的话:“找一个最薄弱的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