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这人,我了解。”张怀民说,“技术好,人也正派。唯一的毛病,就是耳朵根子软,重情面。”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老刘,吃药了!”
“来了来了……”老刘起身,慢悠悠地走向里屋。
张怀民拉着林凡退到树下:“你觉得,老刘那样的老技术员,会看不出那些材料有问题吗?”
林凡想了想:“如果是明显的造假,应该能看出来。”
“但如果……不是明显的造假呢?”张怀民说,“比如说,送检的样品是真的,但实际用的是假的。或者,检测的时候动点手脚,让数据刚好卡在合格线上。”
“那需要有人配合。”
“对。”张怀民点头,“施工方,监理方,检测方,甚至业主方,如果形成了一条‘默契链’,那问题就被层层包裹起来了。从纸面上看,一切合规。”
他顿了顿:“而要打破这条链,不能从中间砸,得找一个最薄弱的环节。”
“您觉得老刘是薄弱环节?”
“至少是一个入口。”张怀民说,“老刘退休了,没有那么多顾忌了。而且,他如果真做了违心的事,这些年心里肯定不踏实。”
他看看手表:“今天上午,老刘的老伴要去医院复查,就他一个人在家。你去跟他聊聊。”
林凡一愣:“我?直接去问?”
“不是问,是聊。”张怀民笑了,“你就说,你是新来的,在整理历年项目档案,有些技术问题不明白,来请教老前辈。语气恭敬点,带点茶叶——他家爱喝茉莉花茶,街口那家店就有卖。”
“这……”
“放心,他不会为难你。”张怀民拍拍他的肩,“老技术员都有个毛病:见不得年轻人好学。你一请教,他话匣子就打开了。”
二十分钟后,林凡提着一盒茉莉花茶,敲响了老刘家的门。
“谁啊?”屋里传来老刘的声音。
“刘师傅,我是交通局新来的小林,来请教您点技术问题。”
门开了。老刘戴着老花镜,打量着林凡:“新来的?我没见过你。”
“我刚调来不久,在建设管理科。”林凡递上茶叶,“听说您是咱们局里材料试验的老专家,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
老刘看了看茶叶,又看了看林凡诚恳的表情,侧身:“进来吧。”
屋里很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墙上除了全家福,还挂着几张老照片,都是施工现场的,照片里的人都年轻。
林凡坐下,老刘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茶叶就不泡了,你有什么问题?”
林凡从包里拿出几份报告——是复制件,隐去了项目名称和具体信息。
“刘师傅,我在整理档案,看到几份路基压实度的检测报告。数据都很漂亮,全部合格。但我在想,实际操作中,有没有可能出现数据合格,但实际压实度不够的情况?”
老刘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小伙子,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就是学习。”林凡说,“我觉得,档案里的东西,和实际可能有差距。想听听前辈的经验。”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院子里,打太极拳的老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泥地。
“小伙子,”老刘背对着林凡,声音很低,“你既然来问我,我就跟你说句实话。在咱们这行干了四十年,我明白一个道理:试验室里的数据,是死的。工地上的现实,是活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凡:“你说的那种情况,太常见了。送检的样品,都是精心准备好的。现场的实际情况……那就不好说了。”
“那你们当时,不现场抽检吗?”
“抽检啊。”老刘苦笑,“但抽哪里,怎么抽,什么时候抽,都有讲究。施工方要是想糊弄,方法多的是。”
他走回沙发坐下,眼神有些飘忽:“我退休前最后一年,做了个项目的材料试验。那个项目……在山区,工期紧。送来的样品,数据都漂亮。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就要求去现场看看。”
林凡屏住呼吸。
“施工方的老板,开着车来接我,热情得很。到了工地,他指着已经覆盖好的路基说:‘刘工,都按规范做的,你放心。’我想挖开看看,他说:‘都压实了,挖开会影响质量。这样,我让工人从边上取点样,您带回去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