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进行。典型发言结束后,是分组讨论。林凡被分在第二组,组长是交通局副局长。
讨论室小一些,二十几个人围坐。副局长先定调子:“大家结合刚才的发言,谈谈本乡镇的情况,重点是经验和做法。”
一个接一个,轮流发言。都是成绩,都是亮点,都是“虽然有些困难,但在领导关心下都解决了”。
轮到林凡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真话。
“刘家坳的情况,刚才我汇报了。我想补充一点困难:支线公路的资金缺口还很大。按照设计,需要三百二十七万,目前只有三十万养护改造资金。剩下的,还没有着落。”
副局长点点头:“资金问题确实普遍存在。县里也在积极争取上级支持。”
“除了资金,”林凡继续说,“还有技术问题。山区地质复杂,滑坡、塌方经常发生。这次刘家坳处理滑坡,花了将近二十万,还不算耽误的工期。建议县里能不能组织一支专业的地质灾害应急队伍,或者给乡镇配一些简易的监测设备……”
“这个建议很好。”副局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我们会研究。”
研究。林凡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就是“知道了,但能不能办,什么时候办,再说”。
讨论继续。其他人又开始讲成绩,讲亮点。林凡不再说话,只是听。
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异类。别人都在讲“做了什么”,他在讲“还有什么没做”。别人都在讲“成效”,他在讲“困难”。别人都在讲“经验”,他在讲“教训”。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凡一个人坐在角落。陈菲端着餐盘过来了。
“林凡,你今天的发言……太实诚了。”
“实诚不对吗?”
“对,但……”陈菲在他对面坐下,“你刚下来可能不知道。这种会,主要是展示成绩,鼓舞士气。你讲那些困难,那些问题,领导听了会怎么想?会觉得你工作没做好,或者觉得你这个人……太负面。”
林凡没说话,扒拉着餐盘里的菜。
“我不是说你不该讲问题。”陈菲压低声音,“问题是该讲,但要讲究方式。比如你可以说‘虽然遇到一些困难,但在县乡两级领导的关心支持下,都圆满解决了’。这样既说了困难,又体现了领导的作用。”
林凡看着她:“陈菲,你变了。”
陈菲一愣:“我变了?”
“以前在省厅,你不是这样的。你也讨厌套话,讨厌形式主义。”
陈菲沉默了。良久,她才说:“林凡,体制有体制的规则。你可以不认同,但你必须遵守。否则,你再有能力,再想做实事,也走不远。”
“走不远……所以就要说假话?”
“不是假话,是……是包装。”陈菲说,“把真话包装成领导爱听的样子。这是生存智慧。”
林凡放下筷子:“如果生存的代价是失去本心,那这种生存,有意义吗?”
陈菲看着他,眼神复杂:“林凡,你还是那么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不好吗?”
“好,但累。”陈菲轻声说,“你会碰壁,会受伤,会……会像我一样,最后不得不妥协。”
吃完饭,下午继续开会。是领导讲话,总结,部署下一步工作。
林凡没怎么听进去。他在想陈菲的话,在想自己的发言,在想刘家坳那条路,想王奶奶,想赵老板,想那些在暴雨中垒沙袋的村民。
他们不会说套话,不会包装。他们只会实实在在地干,实实在在地活。
而自己,坐在这里,学习怎么说“正确”的话,怎么“包装”问题。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会议结束前,副局长做总结。讲了很多,林凡只记住一句:“要善于总结经验,提炼亮点,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
散会后,林凡走出礼堂。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照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冷冷清清。
陈菲追出来:“林凡,晚上一起吃个饭?周凯也来。”
“周凯?”
“嗯,他调到市局了,今天正好下来调研,听说你在,说要聚聚。”
林凡想了想:“好。”
晚饭在县城一家还算不错的饭店。包间里,周凯已经到了。看见林凡,他站起来,热情地握手。
“林凡!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