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前准备好的那些更决绝、更伤人的话,一下子失了着力点。
“……我不用你怎么样。”沉默片刻后,我妈的语气软下了一丝,“你好好的,把班上好,就行了。就这样吧。”
她似乎不愿再多待一秒,说完便转过身,向着门口的方向走来。
“阿姨。”
赵凯站在她身后,怯生生地问了一句:“那……你是要赶我走吗?”
我妈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可她也没有再往前迈出哪怕一步。
“赵凯,”她背对着他,声音不再像刚才那么硬,“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姨,我懂的。”赵凯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自嘲和落寞,“是我做错了事,我没脸再继续住在这儿脏了你们的眼。我明天……我明天一早就搬走。”
“我回那个群租房去。”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大不了,我再回去送外卖呗。风里雨里的日子,我从小也过惯了。”
他这番话,说得又软又可怜。
他哽着嗓子继续说道:“其实在你们家住着的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过上个人样的日子。每顿都有热饭吃,有这么宽敞干净的地方住,在公司里,还有人愿意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赵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沾了阿姨你和述哥的光。”
“是我不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我不知天高地厚。阿姨你现在赶我走,是我活该。我明天就走,你别生我的气了。”
我妈僵在那里,线条紧绷着。
我知道我妈的软肋在哪儿。
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最见不得别人可怜,尤其是赵凯——一个她从小看着长大、从小就没了妈疼、命苦到极点的孩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只要真狠得下心,丢下一句冷冰冰的“你走”,就能把所有的孽缘一刀斩断。
可那两个字,在她嘴边绕了不知道多少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她才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说完这话,她快步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又急又乱,像是落荒而逃。
……
既然斩不断,裂缝便会继续扩大。
那次谈话之后,赵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硬端着茶杯往我妈跟前凑。
他变聪明了。
他不再做任何会令她难堪的举动,只是每天依旧不声不响地烧好热水,把父亲生前最爱的那款茶泡上,让那股醇厚熟悉的茶香,每天傍晚都“恰好”飘满整个客厅。
他也不再蹲在地上刻意伺候她脱鞋,只是每天把我妈常穿的居家拖鞋,“恰好”摆在她一进门、脚尖刚落下就能够到的最佳位置;把她平时随手翻看的那份财经报纸,“恰好”规规矩矩地码放在沙发上她惯常坐着的位置旁。
这全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这些小事,桩桩件件,拼凑在一起,简直像极了当年我父亲还在世时,这个家里最寻常、最让人安心的样子。
我妈嘴上说着要彻彻底底地斩断,可面对这样细物润无声的渗透,她紧绷的身子却一天天地松动了下来。
有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才回家,脸色是我极少见到的苍白与疲惫。
白天我也在公司,听人说,她今天在董事会上刚刚和一个故意刁难的元老级股东硬碰硬地干了一架。
虽然最后还是她凭着铁腕赢了,但也实实在在地累垮了。
她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博古架前的茶几上,那杯一直温着的茶,正袅袅地往上飘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她停下脚步,站在茶几前,盯着那杯呈琥珀色的茶汤,看了很久很久。
我端着水杯站在不远处看着,几乎以为她又会像前几天那样,冷着脸直接转身上楼。
可她没有。
她慢慢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伸出了一只手,端起了那杯茶。
她终究,还是自己走回了这杯茶的旁边。
就在这时,赵凯像一抹灰色的影子一样,适时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他微微弯下腰,贴着我妈的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