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确系给那不过一日的牢狱之灾给吓破了胆,只想到那诏狱中给活剥下来犹带血粘肉的人皮,想到那灌了各等五毒蛇虫的人俑,便是再给宝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那阴曹地府般的去处再走一遭。
袭人等落到了那般去处,宝玉固然心疼万分,可若要他用自己去换袭人她们,却是万不能的。
可怜那袭人一片痴忠,却不晓得宝玉待她弃之如敝履。
且不论宝玉孤身一人在房中如何瑟缩畏惧,另一头,贾母院中散了宴后,夏白却是主动找上来李纨处。
此刻天色本就已黑,忽闻得夏白来访,倒叫李纨好是吃了一惊,须知,这李纨在府里头,素来是个不做声不惹事、每日里只守着儿子贾兰过活的,最惊怕的便是惹上事端。
如今夏白骤然来访,李纨如何不疑如何不虑?
但说,这李纨虽不做声,却也听得些许风声,她又不是贾母那样人,与林家有什么往事纠葛,视夏白如梗在噎。
似这样妇道人家,家中又有教养,识文晓礼,知道夏白特务提督乃是厉害官职,且看夏白平素行径,举手投足颇见跋扈,虽有提防,却亦有敬佩,单说眼下这事,若无夏白出力,宝玉只怕早没了性命。
因而惊疑一阵后,仍是快快命素云、碧月开了门扉,将夏白请了进来。
夏白进屋,倒也很是端庄,行礼拜过了李纨,口呼珠大嫂子——却不见他往日里在老太太跟前行过一个礼。
见夏白如此礼貌端方,李纨心中稍定,道这夏白此来应非是祸事,便与夏白同坐下来,又让素云唤来了贾兰,同夏白见礼。
却不想夏白见了贾兰,反倒是一声太息,让李纨母子惊疑不定,只以为是自己有了失礼之处,招惹了这位特务提督。
“珠大嫂子,莫怪小弟闲嘴,以吾看来,他日兴贾家者,非兰哥儿莫能为也!”
李纨心中轻叹,她平素虽是个槁木死灰的性子,但却心思剔透,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夏白所指,乃是宝玉恶了皇帝,西府嫡传中又唯有贾兰有登庙堂的能耐,且到底是嫡长孙,若非老太太偏爱,贾政这一房本就该是贾兰来继嗣的。
只是纵然往日李纨严教儿子,加之诗书世家出身,颇有自信,可经此一事,又不禁担忧将来贾兰科举仕途,会不会因为这宝玉而受殃及。
念及此,不由也叹起气来。
“承林兄弟的吉言了,只是如今这荣国中,怕是人人自危,我不求兰哥儿有什么出息,只求他将来安生,读书识礼便可。”
李纨此言亦是话中有话,或许是无心之失,隐隐就有几分埋怨宝玉的意味,这可不是平素李纨会说的言语。
想来若非心中有怨,以李纨性子,定说不出这等胡言,如此复又可证这李纨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怕还是贾兰高中,光宗耀祖的念想。
窥破此中破绽,夏白睥睨那小小贾兰一眼,道:“故而,小弟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想要同珠大嫂子商量个兰哥儿的前途。”
“这……”李纨颇感讶异,这特务提督抬举个前途,自然是平步青云的,只是李纨却不愿贾兰掺合到那些腌臜事里,只愿有个清白身去考取功名。
可是,这到底是特务提督当面,李纨这等人,如何肯否了人家的好意、得罪了人家呢?
一时间,李纨想不到什么言辞好推脱的,便只得道:“林兄弟能这样想着兰哥儿,我们母子真真是感激不尽……兰哥儿,还不快谢过你叔父?”
兰哥儿当即要下拜,却给夏白扶住。
“慢来,兰哥儿且去坐着,听我说来。当今啊,科举取士,求取功名固然是考的自己本事,但上了金殿排那位次,却不免还是要看一看人品相貌的,若有个好名声,便是皇上也不好轻易为难。因此,我便想着叫兰哥儿先养一养名望,攒下个好名声来,将来不论何处去施为,总都能有些裨益的。”
李纨想来,倒确系是这样一个理,乃问道:“却不知林兄弟打算让兰哥儿如何养望?”
“便从他那宝二叔这儿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