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是巡夜的家丁察觉了动静,正朝这边围拢过来,隐约还有人喝问:什么人!
苏牧知道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咬牙从灌木丛中窜出来,拔腿就往墙根跑,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也越晃越亮。
他心里一片死寂般的绝望——这一去,轻则挨一顿毒打,重则性命不保,父亲这些年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这份家业,怕是也要因他这一时冲动,彻底毁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人追上、眼前一片火光晃动的当口,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探出,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出声。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教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沉稳。
苏牧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整个人已经被那只手带着,几个起落之间,凌空越过了一段极高的院墙,脚尖点过屋脊,动作轻巧得不可思议,竟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他这辈子从未经历过这般身法,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脚下的世界飞快地往后倒退,方才那片火光与喝骂声,转眼间便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苏牧被稳稳放在一处僻静的墙角边上,这才敢喘出一口气来,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
他这才看清眼前之人——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袍,并不起眼,腰间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磨得发亮,显是常年佩带之物。
夜色太暗,苏牧看不真切那人的面容,只觉得对方身量极高,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说不出的沉稳气度,教人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安定。
多谢……多谢恩公相救!苏牧顾不上许多,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
那人抬手,轻描淡写地一托,竟没教他跪下去: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听不出年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番飞檐走壁、力挽狂澜的救人手段,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敢问恩公高姓大名,苏牧急切地问道,日后也好登门道谢……
那人却只是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这般深更半夜跑去邓家闯祸,是为了什么?
苏牧一时语塞,那句夫人的吩咐还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对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和盘托出。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是……是家中一点私事,恩公不必挂心。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避,也不再追问,只淡淡道:这般深夜,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恩公!苏牧忙又唤住他,您……您到底是何人?
夜色中那道身影只是回头,语焉不详地留下一句:路过之人罢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没入了巷弄的阴影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转眼便再寻不见踪影。
苏牧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才猛然回过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腾的,一半是那句夫人的吩咐,一半却是那个来去如风、教人捉摸不透的救命恩人。
回到驿舍时,天已快亮了。
苏仲仍在正堂打着盹,并未察觉儿子这一夜的去处。
苏牧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房中,和衣倒在床上,却哪里睡得着——他想过要不要将今夜之事告诉父亲,可转念一想,父亲这些日子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若知道自己儿子夜闯邓家宅院、险些出事,怕是要活活吓出病来。
这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在心底,将那句夫人的吩咐,与那道来去无踪的身影,一并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消失在巷弄阴影里的身影,并未真正走远。
那人绕了半条街,远远缀在苏牧身后,看着他一路慌慌张张地摸回了双柳亭驿舍的后门,看着他闪身进了那扇熟悉的角门——这处驿舍,正是他今日仪仗途经、留了一半忠勇歇脚的地方。
司马允站在暗处,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今夜不过是嫌邓家那处张灯结彩太过喧闹,独自出来透口气,顺道也想瞧瞧这户为着接驾忙前忙后的人家,究竟是何等做派——却没想到,随手救下的这个鲁莽少年,倒正是自己队伍今夜借住的那处驿舍里,掌柜家的少东家。
这般巧合,倒是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