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伍并未在驿舍前停留,径直穿镇而过,往镇西邓家去了,只留下小半队人马,在驿舍前勒马驻停,为首一名护卫翻身下马,径自去寻苏仲交割今夜歇脚的事宜。
苏仲这才敢缓缓直起身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这一辈子,就这样跪着迎过、送过不知多少来往的官员贵人,却从未有哪一次,教他这般手心冒汗、心口发颤。
他望着那支大队人马远去的烟尘,心里却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他到底是没能看清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淮南王,究竟生得是何等模样。
倒是苏牧,跪在他身侧,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过那队伍经过时最后几双脚——除了那双沉稳的皂靴,还有几双寻常护卫的靴子,脚步齐整,训练有素。
他心里那点从案子里养出来的、看人辨物的习气,一时又不由自主地转了起来,只是这般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实在多想了——不过是护送贵人的寻常仪仗,能有什么值得他多看的。
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一路脚步声里,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与寻常官员仪仗不大一样的气息。
而那支队伍走的方向,正是邓家——那个他这些日子,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又无论如何都进不去的地方。
邓家宅子这几日为着接驾,府里府外调集了不知多少人手,白日里是修缮陈设、洒扫庭院,入夜后又添了一层忙乱——原本邓家自己的家丁护院,这几日被淮南忠勇接管了外围防务,两拨人马交割得并不十分清楚,谁该守哪一处,谁又该向谁禀报,一时竟有些各自为政的意思。
苏牧绕着邓家外墙摸了小半圈,正是瞧准了这个空当——他曾数次借着探望姐姐的名义进过这宅子,对这院墙的高低、哪处有老树可攀,还留着几分记忆。
他翻墙进去时,手心里全是冷汗,心口跳得几乎要蹦出腔子。
落地那一刻,他强自屏住呼吸,紧贴着墙根阴影,等了许久,见四下无人惊动,这才敢直起身来,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内院摸去。
姐姐生前住的那处小院,如今早已易了主,苏牧不敢靠近,只沿着记忆里的花径,绕到了后花园一角。
这处花园,是他从前常陪姐姐散心的地方,园中一株老梅树下,还留着一方小小的假山石——那是姐姐生前最爱坐的地方。
他正想着,忽听得花径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正悄悄往那株老梅树走去。
苏牧心头一紧,忙闪身躲进一丛灌木后头,屏息细看——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婢女,苏牧依稀认得,正是姐姐生前最贴身的丫头,唤作小翠。
小翠走到梅树下,将灯笼搁在假山石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layer打开,里头是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碟干果,一盏清酒。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石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随即便屈膝跪了下去,对着那空无一物的石面,低低地啜泣起来。
小姐……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今日是您三周年的祭日,奴婢不敢明着来,只能趁夜里……
苏牧躲在灌木后头,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三周年!他竟险些忘了,今日正是姐姐的忌日。
小姐,奴婢对不住您……小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那日夜里,若不是奴婢照着夫人的吩咐去柴房取炭,兴许……兴许就不会……她说到这里,猛地打住,像是自己也吓着了自己,抬手死死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苏牧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唯独这半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他心里——夫人的吩咐!
取炭!
这两句话拼在一处,分明是说,姐姐出事那晚,小翠是被主母支开的!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膝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脚下却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地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小翠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谁!
苏牧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躲不住了,脑中飞快盘算着该往哪个方向逃——可这园子他已经许久不来,哪里还记得清楚的出路,一时竟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