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听闻皇后近来气色不佳,另有人接着往下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敬是惧的意味,宫里传出话来,说是为着太子的事,日日忧心。
忧心是真,气色不佳未必。潘岳笑道,我倒听人说,皇后近来精神得很,凡事都要亲自过问,六宫上下没有不怕她的。
要我说,石崇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放肆,皇后这般手段,倒不像坊间传的那般……他做了个含糊的手势,没往下说,座中却有人会意地笑了。
坊间传的那般如何,安仁最清楚。有人打趣潘岳,你那支笔,替宫里写过多少文书,皇后是什么脾性,你比谁都门清。
潘岳只是笑而不答,端起酒盏遮了半张脸,眼底那点算计一闪而过,快得旁人都未必瞧见。
陆机不动声色地端着自己的酒盏,心中却想,这园子里的闲话,从来是七分真三分假,谁也说不清那七分究竟哪里来的,只知道传得久了,便成了大家默认的样子——史官落笔时,多半也是从这样的酒席闲话里,拣了顺耳的那一句,写进将来的青史,后人再读,便当成了真。
话头转着转着,又绕到了宗室诸王身上。
有人低声提起前几年汝南王亮与卫瓘伏诛的旧事,语气间仍带着几分心悸;又有人说起如今外藩几位王爷各自拥兵自重,朝廷诏令一道接一道催他们还藩,却总也催不动。
这些藩王,一个个手握重兵,朝廷拿他们也没什么法子。欧阳建叹道。
这话可不敢乱说。旁边一人忙压低声音,警惕地四顾一眼,有的藩王,是朝廷动不得的。
哪个动得,哪个动不得,安仁心里比谁都清楚,陈眕笑着打趣道,只是他这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唯独这一桩,倒是从不接话。
潘岳依旧只是笑,不置一词。
座上有人低声议起赵王伦近来在朝中的动向,说他与孙秀走得极近,行事愈发张扬;又有人说起楚王玮当年伏诛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兔死狐悲的凉意——这话头刚起了个由头,便有人忙不迭地打断,说这般话在金谷园中说不得。
动不动得,倒也不全在兵权上。左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教座上几人都是一怔——他素日难得说话,宿卫将士的心向着谁,才是真章。
这话一出,座上又是一静,随即有人干笑着岔开话头,说起近日谁家新得了一方好砚,谁又写了一篇新赋,喧哗声重新漫上来,方才那点凉意,转眼便被这满园的笙歌盖了过去。
陆机端着酒盏,只静静听着,心里却记下了那一瞬的静——这园子里,什么都能拿来说笑,唯独那一句动不得,众人心底都存着一分小心,连左思那样惜字如金的人,也忍不住要点上一句。
酒过数巡,天色全黑了下来,园中蜡烛的光倒衬得更亮堂。
陆机正与邻座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忽听得廊外一阵骚动,脚步声、行礼声次第传来,由远及近,一路顺着回廊逼近正厅,连方才还此起彼伏的丝竹声,也不知何时静了下去。
石崇几乎是从席上弹起来的。
淮南王到了!
这一声通传落下,满座霎时静了大半,连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潘岳也收了声,起身整了整衣冠。
这园中人谁不识得淮南王——八年前那一夜,汝南王亮与卫瓘伏诛,满城公卿谁不知这位王爷是平乱的主力;此后禁军中护军一职便系在他身上,宿卫将士心之所向,朝野上下心照不宣。
这些年他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可但凡在场的,谁不晓得这份沉默底下压着的分量。
方才席间那一句动不得,此刻想来,指的原是眼前这位。
陆机随众人起身,只见石崇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腰弯得比方才迎贾谧时更低了几分——那不是寻常宾主之礼,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谁也不敢怠慢的分寸。
贾谧也已起身,望向廊外的目光里,那点方才谈笑间的收敛全然不见了,换上了一种近乎依赖的神情,陆机瞧得分明,却一时说不清这神情从何而来。
陆机站在原地,心里想起的是八年前那桩旧事。
彼时他初到洛阳不久,吴国旧事未远,一切都还生疏,便听闻宫变一夜,血流禁中,为首平乱者中便有这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