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
吉本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越过曹操的肩膀,望向天牢石壁上方那个拳头大的通风孔。
从那个孔里渗进来的不只是冷风,还有远处许都街巷里隐约的人声,更夫的梆子声、早起的贩浆铺在卸门板、太学后面的钟楼敲了五更。
“下官不能说的也不是那个名字。下官说了,丞相也杀不了那个人,反而会惹祸上身。这天下能同时调动太医令、西宫门守将和朝中名士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丞相自己,一个是住在宫里的人。”
天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许褚的刀已经完全出鞘了,他回头看曹操,等着一声令下就把吉本劈成两半。
满宠放下了手中的竹简,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惊惧的表情。
只有曹操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真的没变化,是他惯于用面无表情来掩饰内心的震动。
他终于知道吉本为什么一直不开口了。
不是硬骨头。
是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天子的名字,没有人能写在供状上。
天子的罪行,没有人能公开审判。
一旦把天子的名字写进司法文书,就等于在政治上引爆了一颗炸弹。
曹操如果不处置天子,供状就成了他包庇天子的证据;如果处置天子,就等于向全天下公开宣告:汉室不合法了,他曹操的政权是建立在废帝之上的。
无论哪个选择,他的霸业都会遭到重创。
这就是这起谋反案最后的杀招。
幕后人不怕吉本被抓。
因为他知道就算被抓了,曹操也动不了他。
吉本只是一个信使,一道密码,一个被设计好注定要死的棋子。
他的全部存在意义,就是在天牢里对着曹操说出这番话,让曹操明白:你可以杀孔融、杀吉本、杀吴质,可以杀到许都血流成河,但我坐在龙椅上,你永远动不了我。
曹操站起来,走到吉本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吉本甚至能闻到曹操身上熏衣的沉香气味。
“你以为孤动不了他?”
“丞相动得了。但丞相不会动。因为动了,丞相就跟他一样了。弑君者,天下共诛之。丞相的敌人会从江东排到汉中,从荆州排到辽东。丞相辛辛苦苦打了二十年的仗,一夜之间全变成别人的借口。”
吉本的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同情。
“下官死有余辜。但下官死之前只想告诉丞相一件事: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孔融在下。孔融只是棋子,下官也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是把这整片宫殿当作棋盘,把自己也当作一枚棋子。丞相要想赢,就得掀棋盘。当然丞相也可以不掀,那就继续这样虚与委蛇,继续做那个他以为你能做一辈子的臣子。但下官知道丞相不是那种人,所以下官把这些事告诉你,不是替那个人说的,是下官自己想说的。”
吉本的声音越来越弱,头缓缓垂下去。满宠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曹操没有回答。
他在天牢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许褚把刀收回了鞘,久到满宠将吉本的供述记录竹简卷起封好。
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稳定。
“满宠。吴质还关着?”
“关在隔壁五号牢。未动刑,只断了饮食。”
“去问他,吉本的供词已经画押,天子的一切孤都已知晓,他现在开口算自首,晚一刻钟算同谋。记住,不要让他在供状上看到天子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能有。”
满宠应声而去。曹操转向许褚:“天亮之前,让程昱、荀彧、贾诩三个人来丞相府。不许走正门,走后堂角门。”
许褚抱拳:“是。”
曹操从天牢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东边天际浮起一层灰白,冻雨过后的许都像是被镀了一层琉璃,房檐下挂满了冰凌。
他的马车驶过天牢长街时没有人知道丞相刚刚在不到一千步外的一个地牢里得知了一个足以颠覆自己半生政治根基的秘密。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寒风中尚未完全熄灭的街灯低声自语了一句:“刘协。你比你父亲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