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贫道还是站在这里。不是来替制度化辩护的,是来告诉诸位一件事:任何道理不落到地上,永远只是道理。落到地上,就一定会沾上泥巴。儒家沾泥巴沾了几百年,沾出了世家门阀,这是泥巴。但是太学东讲堂能让两个女人今天站在这里和诸生论道,这也是泥巴里长出来的。贫道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替道家赢儒家的,是来证明一件事,女人也能论道。女人也能执政。女人也能拿剑。女人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在告诉那些说女人应该在后宅绣花的男人,你们的秩序,该裂了。”
李氏看着张琪瑛,忽然笑了。
不是讲经时那种矜持的微微扬唇,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剑抵住喉咙时发自内心的认可以及由此而生的棋逢对手的痛快。
“道长这番话,妾身无法反驳。不仅不反驳,还要为道长鼓掌。天师道在汉中做了什么,妾身没有亲眼见过。但道长今天敢在太学讲堂上说‘女人也能执政’,这份坦荡让妾身深受触动。改日,等雪化路好,妾身想亲自去汉中看一看道长所说的那两条水渠和那些分到地的教众。不是为了比高下,是为了把这边的泥巴,跟那边的泥巴,捏在一起。”
张琪瑛愣了一下,然后她对李氏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右手握住剑柄,拔剑出鞘,剑尖向下,双手抱拳,对着李氏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拱手礼。
这是武将之间才会使用的最高敬礼,意味着承认对方是平等的对手。
李氏不懂军中礼节,但她从张琪瑛的眼神里读懂了分量。
她没有还礼,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然后抬起头来,正对着张琪瑛,正对着全场,用她在太学讲过无数遍的那句《周礼》做了回礼。
“以保息六养万民。今日多加一条,养敢言之士。”
全场沸腾。
后排的太学生全部起立,掌声和欢呼声把屋顶的灰尘震得簌簌往下掉。
蹲在门口的几个寒门士子干脆推开了大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盆火星四溅,但没有人在意。
周元摘下老花镜,苍老的手背在眼角按了一下。
张琪瑛收剑入鞘,后退三步,重新坐回右案。
李氏也坐回左案。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在竹简上记下了对方刚才的核心论点。
这个动作同步得像是排练过,但她们都清楚这是两个真正对手之间才会产生的默契,不需要排练。
自由提问的环节异常激烈。
一个世家子弟站起来问张琪瑛:“道长说女人也能拿剑,敢问道长杀过人吗?”张琪瑛看着他,只回了一句:“杀过。改天可以让你试试。”那世家子弟面红耳赤地坐了回去,满堂哄笑。
另一个寒门士子站起来问李氏:“先生说儒道可以互补,请问先生自己信儒还是信道?”李氏答得极快:“我信对的。不管儒道,对的就信。”士子追问:“怎么判断对不对?”李氏指了指张琪瑛:“她说的对的多,我就信道多一点。她说的不对的,我回太学继续讲我的儒。判断标准从来不是哪家哪派,是能不能让百姓活下去。”
提问进行到尾声时,一个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开口的年轻妇人忽然站了起来。
她穿着深紫色暗纹锦袍,腰束皮带,袖口收窄,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只在腰间别着一把极窄的解食刀。
是张春华。
“妾身想请教张道长一个问题。道长说天师道在汉中开荒修渠练兵,这些事都是男人在做。祭酒之位虽有女子,但教中大小事务的决策,终究要经过张鲁之手。道长以为,女人想在并非由女人主导的结构里真正做成一件事,最难的是什么?”
全场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太锋利了。不是太学生那种纸上论道的锋利,是真正在权力结构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才会问得出来的问题。
张琪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张春华,四目相对,两个气场完全不同的女人隔着半个讲堂彼此打量。良久,张琪瑛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