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向如此,敌人全副武装时他从不正面迎战,他偏要等到对方卸下盔甲的那一刻,才会提剑上前。
宴席散后,其他女眷陆续被侍女送出后堂。
徐庶的夫人临出门时又绊了一下门槛,被张春华反应神速地抬手扶住。
曹氏连声道谢,张春华只说了句“小心”,便松开了手。
但她松开手后,视线在曹氏背影上停了一息,那张微茫的怯生生的脸上,还毫无城府。
卞夫人留下了张春华和袁氏。
李氏起身要走,被卞夫人一个眼神摁住了:“文姬先生也留一留。今日校勘的事,我还有些话想请教。”于是暖阁里最后剩下四个人:卞夫人、李氏、袁氏、张春华。
卞夫人让人重新上了茶,换了一炉新香。然后她靠在绣墩靠背上,用团扇轻轻扇着风,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张夫人入许都也有些日子了。住得还习惯?”
“托丞相与夫人的福,一切安好。仲达在东城赁了一处小院,虽不宽敞但胜在清静。他白天去丞相府当值,晚上回来读书,日子过得去。”张春华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说到“从七品”时没有加任何修饰词,但“日子过得去”四个字与她不卑不亢的语调之间,有一道极细微的落差,就像一支利箭被硬生生按回了箭囊里。
“令夫君司马仲达,是个难得的人才。辩经大会那篇策论我慕名拜读过,通篇气象开阔,当世罕见。”卞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主公用人一向有讲究。他有句话经常挂在嘴边,说锅太小炖不了大鱼,得先看看这条鱼进锅之后会不会把锅撞破。”
“主公不是担心鱼会把锅撞破。”李氏忽然接了一句,声音很轻,“他是担心鱼太聪明,把锅撞破之前先学会了怎么让锅自己裂开。”
此言一出,暖阁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两度。
卞夫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袁氏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新茧没有抬头。
李氏这句话,等于把司马懿策论中藏着的那面暗刃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张春华面上依旧平静,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李副考官说的,妾身也想过。仲达在策论里自比勾践。用勾践之典,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若上位者识其才而用之,则勾践之志可化为管仲之功。若上位者疑其心而压之,则勾践之忍或真会成为勾践之叛。养虎为患与养虎为臣,只在一线之间。丞相说不想被虎伤,但妾身以为,逐虎出林比饿虎在笼更危险。”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直视卞夫人,但她说话时微微侧身的角度,恰好把袁氏也框进了自己的视线范围。
“妾身只是个管家的妇人,之所以冒昧说这番话,无非想为仲达求一个机会。不是求丞相提拔他,是求丞相让他明白,他所有的才华在丞相眼里都被看得很清楚,看得越清楚用起来才越放心。仲达这个人有时候想得太多,多好的机会在眼前,也可能被他自己吓回去。”
卞夫人听完后轻轻摇了两下团扇,转头对李氏和袁氏说:“你们俩先出去。我跟张夫人单独说两句话。”
李氏站起来欠了欠身,袁氏也跟着起身。
两人走出暖阁时发现曹操正站在廊下,不知站了多久了。
他披着那件旧貂裘,双手负在身后,正仰头看廊檐下的冰凌。
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袁氏张嘴想说什么,李氏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两人便静静地绕过了廊柱。
曹操没有回头,但他等李氏和袁氏的脚步声走远了之后,推门走进了暖阁。
卞夫人见他进来便站起来,将主位让给他。
曹操没有坐,他站在博山炉旁,低头看着坐在绣墩上纹丝未动的张春华。
这是他第一次在近距离打量这个女人。
沉静、内敛、全身上下没有一样多余的首饰,连指甲都剪得极短。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炭火映照下亮得惊人,不是一个安于内宅的妇人的眼睛,是一个见过血腥并亲手制造过血腥的人才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