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丞相府后堂赏雪宴。
卞夫人操办这类宴会的本事在许都贵妇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她不搞铺张排场,不堆金砌玉,但排场之外她是一个极有分寸的女主人。
今天后堂暖阁里只摆了六张矮几,每张配两只绣墩,不多不少刚好十二个位置。
请的人也不多:徐庶的夫人曹氏,她随夫入许都后第一次出席社交场合,紧张得把酒杯碰翻了三次;司马懿的夫人张春华;杜畿的夫人王氏;周不疑的母亲何氏;袁氏;李氏;以及作陪的卞夫人自己。
六张矮几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暖阁中央放了一只鎏金博山炉,炉里烧的是上等沉水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下聚成一层薄薄的香雾。
窗外雪花簌簌地落,窗内炭火安静地燃,新雪被室内的暖光衬得恍如另一重夜色。
袁氏今天的身份是丞相府女史。
官面上的身份卞夫人早已替她铺排好:袁氏阿瑶,以女史之职入丞相府协理文书。
她今天穿的不是之前在杨府时那种素淡的鸦青色,而是一身新做的湖蓝色襦裙,袖口绣着两朵小小的白梅。
头发挽成朝云近香髻,发间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就是杨修从荆州带回来的那支水晶莲花簪。
她还戴着它,只是佩戴的方式换了,不再插在最显眼的位置,而是别在耳后侧髻中,半隐半现。
旁人或许注意不到,但卞夫人在她身后落座时扫了一眼那簪子与耳后新生的细小绒毛之间微妙的黄金比例,心里已有了数。
她头上每一件首饰都经过重新调配,即便最熟悉她的人也难以察觉到那根水晶簪的来历,但它就在那里。
她不会丢弃它,也不需要再以它为耻。
张春华坐在袁氏斜对面的第三张矮几旁。
她和袁氏同岁,但气质截然不同。
她穿的不是世家贵妇惯穿的裙装,而是一身改良过的骑射服式样的深紫色暗纹锦袍,腰束皮带,袖口收窄,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只在腰间系了一块墨玉令牌似的方佩。
头发也不是时兴的高髻,而是简单地束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
她坐在绣墩上的姿势也不像别的贵妇那样双腿并拢斜倚,而是双腿微分、腰身笔直,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臀下,随时可以站起来拔剑,如果她身上有剑的话。
事实上,她确实在腰间那颗方佩旁边别了一把极窄的解食刀,只有手指长,用来割肉的,但磨得非常锋利。
卞夫人安排座位时特意把张春华和袁氏放在了同一侧。
两人坐下后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袁氏先欠了欠身,叫了一声“张夫人”。
张春华微微点头回了一句“杨夫,”然后顿了顿,改口,“袁女史。”袁氏低头理了一下袖口的白梅,抬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宁定。
宴席开始后卞夫人先敬了一轮酒,说了一大段场面话无非是庆祝各家夫君受职、欢迎新眷入许都云云。
徐庶的夫人曹氏是个圆脸小个子,被敬酒时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说了三声不敢。
杜畿的夫人王氏倒是大方些,敬酒时还主动夸了曹操一句“相爷慧眼识珠”,卞夫人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张春华在整场宴席中几乎没有主动开口。
她吃得很少,喝得很少,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卞夫人怎么夹菜,看袁氏怎么低头,看李氏怎么应对别人的夸赞,看曹氏第三次碰翻酒杯后谁替她擦了桌子。
这些细节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宴会上的琐碎,但在张春华眼里,每一帧都是情报。
她注意到一个很微小的插曲:席间有个侍女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送到袁氏面前,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袁氏微微一愣,然后轻轻点头。
那侍女退下后张春华立刻认出她不是普通的婢女,那碟桂花糕也不是卞夫人安排的菜式里应有的,卞夫人的菜单她进门时就扫过一眼,那是李氏的贴身侍女。
她望了一眼李氏,李氏正低头抿茶,没有看袁氏。
但张春华心里已明白,这位李副考官方才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自己的学生。
这场宴会曹操没有露面。
他在前堂处理公务,只让程昱送了句话过来:“赏雪宴热闹就好,不必等孤。”但卞夫人知道,他会来的。
他只是不会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