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想到她会用审讯者的逻辑反过来分析他。
“你不怕孤?”
“怕没有用。”李氏的声音依然平静,“死都差点死过了,还怕什么?”
“那你恨孤吗?”
李氏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落了一地叶子。
“说实话。”曹操补了一句。
“恨。”她说,“但不是最恨的。”
“什么意思?”
“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李氏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当年我师从郑玄,立志要做女博士,终身不嫁。后来家道中落,为了家族存亡嫁给孔融做侧室。我告诉自己,这是命。既然认了命,就该做好孔家的女人。可我偏偏没法真正爱上他,他对我不错,三年没有让我受过委屈,但他软弱,自以为是,纸上谈兵,满口仁义道德却连自己门下的人都管不住。”
“他死之前,我以为我会为他死。他死那天,我发现我并不想死。我想活。”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终于出现了血丝:“所以丞相问我恨不恨,我确实恨。但最该恨的那个人不是丞相,是我自己。”
这段话很长。
她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槐树,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叹气。
曹操听着,脑中闪过系统先前的人物简报,“对孔融无爱但有义”,系统说得没错。
她没有爱过孔融。
她只是太过清醒,清醒到连丧夫之痛都能解剖成自我解剖的手术。
而一旦一个人开始用理智剖析自己,用刀对准自己,她就很容易被人撬开。
“既然你不爱他,他死了,对你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曹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这么一句。
李氏盯着地上自己交握的双手:“是。所以我才恨自己。他死了,我自由了,我是罪人。这个账,我这辈子都算不清。”
“算不清就慢慢算。”曹操站起来,“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谁的妾,也不是奴婢。你在丞相府西院待着。孤需要懂经学的人在藏书阁。回头让人把孔府抄没的书籍转入相府书库,归你管理。”
李氏愣住了。
她以为曹操会要她的身子。她都做好了以死相抗的准备。但曹操要的是她的脑子。
“丞相……”
“别想多了。”曹操转身往外走,语气冷淡如常,“孤杀人归杀人,用人归用人。你是郑玄的弟子,孤就当你是个人才。至于你将来是恨孤还是服孤,孤不在乎。孤只看你做的事,不听你心里的话。”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你欠孤的命,是用孔府二十六个人的命换的。”
“什么意思?”
“你门下那二十六个干净的门客,本该和孔融一起死。孤放了他们一马,是因为那天晚上正巧查到了你的档案,郑玄的女弟子,杀了可惜。所以孤决定留下你。他们才能活。”
他没有等她回答,径直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但这次没有上锁。
李氏独自站在院子里,秋风卷起落叶从她脚边滚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今天起不再属于孔融,也不属于任何人。
曹操说要她管书库,她信吗?
不全信。
她知道曹操不会只让她管书库。
但她更知道,这个男人给了她一种比做孔融侍妾时更真实的东西,他不是君子,他是强者,并且他跟她挑明了。
在许都,挑明比伪装更值得信任。
……
当天晚上,丞相府后堂。
曹操躺在卧榻上,袁氏趴在他胸口,脸颊贴着他还未完全干涸的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