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辅佐曹操,是因为他认为曹操能匡扶汉室。
如果有一天曹操不再是“曹丞相”而是“曹皇帝”,荀彧会站在哪一边,谁也说不准。
孔融这件事,荀彧不报,真的是因为“不值得报”吗?还是因为孔融说出了荀彧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曹操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没有戳破。
“孤知道了。”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亲手扶起荀彧,“文若所言极是。孔融之事,不必株连太广。今日所弹劾之事,孤不追究。”
他转向郗虑,声音忽然变冷:“御史中丞的职责是监察百官,不是无端构陷。以后弹劾要有真凭实据,不要捕风捉影。”
郗虑跪下:“臣知罪。”
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荀彧保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曹操不杀荀彧,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荀彧还有用。河北初定,荆州新附,在这个节点上杀荀彧等于自断臂膀。
散朝时,曹操走过荀彧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只有荀彧能听到。
“孤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但你欠孤一个解释。今晚来丞相府。”
荀彧躬了躬身,应了声是。出殿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
丞相府后堂,夜。
荀彧跪在曹操面前,额头贴地。
“丞相,臣今日未尽之言,愿意在此尽述。”
曹操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烛光下一明一灭。
“说。”
“孔融信中所言‘清君侧’,针对的并非天子,而是丞相本人。臣之所以不报,是因为臣也认为,丞相身边确实有该清之人。”
曹操的手指停住了。
“谁?”
“郗虑。华歆。王朗。还有丞相府中那个叫刘晔的幕僚。”荀彧抬起头,直视曹操,“这些人都是揣摩丞相心意投机取巧之辈。他们为了升官发财,不断在丞相耳边放大丞相的疑心,让丞相觉得人人皆敌、处处皆危。孔融是该死,但真正把孔融逼到谋反这一步的,不是孔融自己,是这些不断挑拨离间的小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
“丞相,臣跟随您二十年。二十年里,臣亲眼看着您从一介校尉做到了丞相。但您身边的人越来越差了。当年和您一起起兵的元老,死的死、退的退、被您亲手杀的杀。取而代之的,全是这些阿谀谄媚的小人。长此以往,丞相您的耳朵里,还能听到几句真话?”
这番话掷地有声。任何一个丞相的属下说出这样的话都该掉脑袋。但曹操没有动怒。
他把短刀放在矮几上,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
“文若,你知道孤刚才在想什么吗?”
“臣不知。”
“孤在想,二十年了。从孤在陈留起兵那天起,你是第一个当着孤的面说这些话的人。别人要么不敢说,要么不想说。只有你,敢说。”
他伸出手,把荀彧扶起来。
“郗虑是不是小人,孤心里清楚。华歆是不是投机,孤也清楚。但他们有用。孤用他们,不是因为孤信任他们,而是因为朝堂上不光需要忠臣,也需要鹰犬。你做不了鹰犬的事,你的手太干净。”
“但你说对了一件事,孤身边需要有人说真话。以前是子孝跟孤说真话,他死了。后来是奉孝跟孤说真话,他也死了。现在你不说,就没有人再跟孤说真话了。”
子孝是曹仁的字。奉孝是郭嘉的字。曹操的语气忽然有些疲惫。
“所以你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孔融的事孤不追究你,但你也记住:欠孤的人情,将来要还。”
荀彧深深一揖:“臣记下了。”
……
荀彧告退后,曹操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短刀还在矮几上,烛火一跳一跳。
他在想荀彧的话。
荀彧说得对,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差了。
不是因为他喜欢小人,是因为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愿意做小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