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就是刀。切肉的也能切人。”
议论声在铜磬敲响时戛然而止。
荀彧从文官队列中出列。
“臣有本奏。”
他走到殿中央,展开手中的帛书。
帛书上的内容是十天前司马懿交到他手里的那份兖州粮价核账报告。
但措辞经过了重新编排。
没有提司马懿的名字。
只提了比部郎中核账过程中发现的异常。
数据、凭证编号、涉案商号和官员。
每一项都附了原始凭证的副本,副本上盖着尚书台的公章。
“兖州常平仓近三年虚报出库粮食八千石以上。涉案主官夏侯廉,已由程昱查实。另有陈留郡粮价数据造假、东郡虚报赈济、山阳郡入库数据与实物不符等项。涉及夏侯氏商号三处,曹氏商号一处。”
他每念一句,殿上的空气就紧一分。
念到夏侯廉的时候,夏侯惇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站在武将队列的第二位,离曹操只隔了一个曹仁的空位。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太和殿不允佩剑,但夏侯惇的剑柄是空的。
剑鞘还在,剑身已经卸了。
他把空剑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念到八千石的时候,几个老御史开始低头算账,他们掐着手指。八千石,按市价折算,至少二十万钱。这不是小贪,是大案。
念到曹氏商号的时候,曹洪在队列里轻轻咳了一声。曹操没有回头。
荀彧念完之后将帛书呈上。天子刘协接过。他没有看。只是放在案角。然后转头看向曹操。
“丞相以为如何?”
曹操出列。
“兖州常平仓之弊,非一日之寒。夏侯廉监守自盗,虚报出库,证据确凿。臣请依律收押,交廷尉满宠审理。涉案商号,一律查封。所贪粮款,追缴入库。另,常平仓监事一职,夏侯廉原系夏侯惇将军举荐。举荐失察之责,臣请夏侯惇将军自陈。”
殿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夏侯惇出列了。
他走得很慢。甲胄在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阵前。他在殿中央站定,没有看曹操。没有看荀彧。他看的是司马懿。
“末将有话说。”
“夏侯将军请讲。”
夏侯惇转过身,面朝天子。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是从胸腔里夯出来的。
“夏侯廉是末将的远房侄子。他入常平仓做监事,确实是末将举荐的。举荐之时,末将以为他为人勤恳,可以胜任。如今查出贪墨八千石,是末将失察。失察之罪,末将甘愿领罚。”
他顿了一下。
“但末将有一事不明。这份报告里说,夏侯廉虚报出库三年。三年里,尚书台每年都核兖州账目。为什么前两年没有查出来?偏偏今年,一个入尚书台不到半个月的新人一查就查出来了?”
他转向司马懿。
这一个转身上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侯惇是曹操的从弟,跟着曹操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疤。
他是那种不发怒就已经够吓人的人。
现在他盯住司马懿,就像一只老虎盯住一只站在石头上的兔子。
“司马比部。末将问你。你查账的时候,有没有人指使你?”
司马懿出列。他走到夏侯惇面前。绿袍对大铠。从七品对一品。他的个子不矮,但夏侯惇比他高出半个头。他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