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把皮包挎在手腕上拎起六个纸袋,走到中庭护栏边往下看。一楼化妆品专柜的灯光亮得晃眼,人群在货架之间穿梭。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五楼的环形走廊慢慢走。经过鞋店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有几个女顾客在试鞋,没有人的视线往她这边落。经过男装店的时候里面有两个中年男人在看衬衫,导购站在旁边介绍面料。经过咖啡店的时候卡座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在低头玩手机,旁边是一个带孩子的妈妈在喂孩子吃蛋糕。
她把纸袋换到左手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借着这个动作余光扫过身后的走廊。后面没有人跟着。准确地说,后面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继续往前走,经过内衣店的时候在橱窗前面停下来看了看玻璃反光里的走廊。她身后是几个拎着购物袋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走过,再后面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亲,再后面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
她看了几秒收回视线继续走。泽欢说派了人,那就一定派了。她了解他。他说“你不回头都看不见他们”,那就说明这个人要么极其善于隐藏,要么离得确实很远。五十米,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商场里,五十米外的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扶梯口踏上往下走的扶梯。扶梯缓缓下降的时候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四楼中庭。四楼护栏边站着几个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一楼的促销展台。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是投向她的。
她从四楼下到三楼,从三楼中庭穿过的时候又扫了一圈。三楼人比四楼少一些,家居区的导购靠在货架上打哈欠,一个男人在挑床垫,旁边站着他老婆。没有异常。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找出来又怎么样,把人叫过来又能说什么。你们少爷派你来的,你辛苦了。或者,你回去告诉泽欢,他老婆一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买了六袋东西,现在准备回家了。她拎着纸袋往二楼扶梯走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把纸袋换到左手上,右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泽欢发的消息。
“老婆,逛完了吗。外面冷,早点回去。我让沈瑶下班去接你。”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任念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原地没有动。中庭的暖风从头顶吹下来,混着爆米花的甜腻味。脚边的六个纸袋并排靠在一起,驼色大衣的腰带垂下来搭在纸袋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袋,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商场中庭。
她不想回去。不是不累,是不想回去面对那扇关着的门和空荡荡的客厅。童唯兮在泽欢公司吃着草莓大福,沈瑶买了一大堆水果带过去,三个人在办公室里不知道在聊什么。
她可以打车回去,洗个澡换上睡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等泽欢下班回来做饭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但她现在不想当那个在家里等他回来。
泽欢能让沈瑶睡他的床,能让童唯兮搂着他的腰,能让两个女人围着他转。她为什么不能?
她站在那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拎起纸袋朝扶梯走去。扶梯缓缓上升的时候她的视线从二楼扫到三楼,从三楼扫到四楼。商场里到处都是人,但她要找的是一个不会被她轻易找到的人。
泽欢说派了人,这个人一直在看着她,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
二楼中庭护栏边站着一个穿灰色棉服的男人在看手机。她从他身后走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余光扫过他的手机屏幕。他在刷短视频。不是。三楼咖啡店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在喝咖啡,面前摊着一本杂志。她从他面前走过,他连头都没抬。也不是。
四楼家居区的按摩椅体验区里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靠在按摩椅上闭着眼睛。她从他旁边走过,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不是。
她在五楼扶梯口停下来。拎着六个纸袋走了这么久,手腕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把纸袋换到右手上,左手握了握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