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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夜晚停了。
城南废弃纺织厂的改造车间里,光线昏暗。高高的天窗积着厚厚的灰尘,月光透进来只剩下一层惨淡的灰白。车间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摆着一张厚重的实木茶台,周围是几张旧沙发。取暖器开着,橘红色的光映着茶台上蒸腾的水汽。
王鹰坐在沙发上,黑色长款羽绒服敞开着,里面是深灰色羊绒衫。他没有碰茶,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刀哥。这人四十出头,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脸型圆中带方,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能看见青色的发根。眼睛不大,眼皮有些耷拉,看起来总是睡不醒的样子,但偶尔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正低着头摆弄茶具,动作很慢,很仔细。热水浇在紫砂壶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鹰哥亲自来,稀客。”刀哥开口沙哑的说道,带着点烟酒过度的粗粝感。他没抬头,继续倒茶,第一泡茶水浇在茶宠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赭黄色的蟾蜍背脊流下来。
“有些事想问问。”
黑皮站在王鹰身后左侧,身体裹在黑色羽绒服里,像一根安静的柱子。阿坤站在右侧,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扫视着车间四周。这里除了刀哥,还有四个手下,分散站在车间不同的阴影里,有的靠着机器,有的蹲在货箱上,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烟就是手机,但眼睛都没离开过王鹰这边。
刀哥倒了第二泡茶,两杯,一杯推到王鹰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问呗。我知道的,能说的,都告诉你。”
“雷哥。”王鹰吐出两个字。
刀哥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他伸手从茶台底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雷哥啊。”刀哥重复了一遍像是回味什么,“道上都在问,我也想知道他在哪儿。”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吧。”刀哥弹了弹烟灰,“在南郊那个仓库,他来点一批货。那时候还挺正常,说说笑笑的,还说等那批货出了,请兄弟们去海南玩几天。”
“之后呢?”
“之后就没消息了。”刀哥又吸了口烟,“电话打不通,常去的地方没人。他那边几个熟面孔的手下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倒是那个杜鹏,跳得挺欢。”
王鹰没说话,等刀哥继续说。
刀哥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杜鹏这小子,以前就是雷哥养的一条狗,看仓库、跑腿的货色。雷哥在的时候,他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雷哥不见了,他倒好,自己当起大哥来了。”
“货呢?”
“接了啊。”刀哥笑起来,笑容里带着讽刺,“不光接,还接得挺大。跟外面的人合作,叫什么……彭骁?还有个小个子,叫邢峥。听说是从省城那边过来的,手上有新线,货纯,价格低。杜鹏跟他们勾搭上了,现在城东那片,还有北边几个点的生意,都被他拿下了。”
王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没跟你打招呼?”
“打招呼?”刀哥嗤笑一声,“他杜鹏现在眼里还有谁?雷哥那些老关系,他一个都没联系,自己另起炉灶。我这边前几天有批货要从他地盘过,派人去说,你猜怎么着?他手下直接说现在规矩变了,要过可以,抽三成。”
“三成?”阿坤在后面哼了一声,“他疯了吧?”
刀哥看了阿坤一眼,又看回王鹰:“疯不疯不知道,但胆子是够肥。我的人回来说,杜鹏现在手下一大群生面孔,估计是彭骁那边带过来的。仓库也换了,不在雷哥以前那几个地方,具体在哪儿,还在查。”
王鹰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有人说,雷哥是杜鹏做掉的。”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刀哥的烟烧到了尽头,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