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唯兮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那些案卷的状态,不同人做的笔录格式不一,照片和物证编号混乱,要完全理清归档,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而她的本职工作,那份绑架案后续报告,今天下班前就必须交。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窗外传来楼下训练场的口号声。
“好。”童唯兮放下笔,站起身,“我现在去整理。”
“辛苦了啊。”戴仁泽拍拍她的肩,手指在她肩章上停留了一瞬,“对了,记得按时间顺序排,物证清单要单独装订成册。武队要求高,别弄错了。”
他交待的语气自然得像在布置正常任务,但眼里那点光,让童唯兮很清楚,这就是刁难。她没再说话,径直走向小会议室。
玻璃门关上时,她听见段刑压低的声音:“瞧见没,没脾气。”
“新人嘛,多锻炼锻炼。”戴仁泽笑着回应。
童唯兮站在长条桌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材料。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她深吸一口气,解开制服最上面的扣子,让领口松一些,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触到最上面那份笔录时,冰凉的纸张让她指尖微颤。但她很快开始工作。一份、两份,分类、排序、核对编号。会议室隔音不好,外面办公室的谈笑声、电话铃声、脚步声,都隐约传进来。偶尔有人经过玻璃墙,往里面看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尹絮沉从自己座位上起身倒水时,朝小会议室瞥了一眼。童唯兮背对着门,坐得笔直,马尾辫随着整理动作轻轻晃动。尹絮沉收回目光,端着杯子回到座位,翻开案卷,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童唯兮手腕有些酸,但她没停。那些案卷上的字迹、血迹照片、证物描述,在她眼前流过,而某个清晰的认知,也随着纸页的翻动,一点点沉入心底。在这个挤满烟味、汗味和雄性荷尔蒙气味的房间里,有些东西,从来就没写在任何一本工作手册上。
上午十点,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电话响了。罗志刚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他捂住话筒,朝严骏办公室喊:“严队,局长电话,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
严骏办公室门开了。他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童唯兮注意到他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知道了。”严骏接过电话,听了几秒,只说了一句“马上到”,就挂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用大衣,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完了。”罗志刚摇摇头,“老严这下麻烦了。”
段刑在办公室饮水机旁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自找的。”
严骏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其他科室,门都关着,但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经过禁毒支队时,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警员探出头,看见严骏,立刻缩了回去。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实木的,上面挂着“局长办公室”的铜牌。严骏敲了敲门。
“进来。”
严骏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靠窗摆着张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局长方振国。方振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警用衬衫,肩章上是三级警监的衔。他正在看文件,听见严骏进来,头也没抬。
“局长。”严骏站定。
方振国继续看了几分钟文件,才放下笔,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坐。”
严骏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很不舒服。
方振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仓库那案子,处理得怎么样?”
“报告已经交了。毒品和嫌疑人部分按程序走,绑架和性侵部分证据不足,暂时搁置。”严骏说得很流利,像是背过很多遍。
方振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盒烟,自己点了一支,又把烟盒推给严骏。严骏摆手,方振国也没坚持,把烟盒收回去。
方振国夹着烟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似乎想说什么,他盯着严骏。
“十五年,从基层摸爬滚打到这位置上,规矩是什么,红线在哪里,还用我一张嘴一张嘴地教你吗?” 烟雾后面,他的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