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的流水,开户以来的所有记录,李静那里有备份钥匙,你可以随时调阅核对。每一笔钱的进出时间、金额,都和委托合同的结算周期对得上。这笔钱在我手里,是因为泽欢的支付习惯就是阶段性结算,而事务所的财务流程是季度集中入账。我提前拿出来,是因为年底到了,我觉得该让大家过个好年。仅此而已。如果你坚持要查,我不介意。但查完之后,我希望你能为刚才的‘提醒’,给我一个说法。”
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办公室外隐约传来敲击键盘和低声交谈的声音,更衬得里间的寂静令人窒息。
裴觉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应沈瑶那近乎挑战的言辞,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她。
“说法?沈瑶,我们之间,已经需要用到‘说法’这个词了吗?”
“是你先用了不该用的词。”沈瑶的声音不自觉地软化了一丝,但立场依旧坚定,“裴觉远,公事公办。你怀疑资金有问题,按流程调查,我配合。但你不能……你不能用那种臆测来质问我。”
“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他道歉得很干脆,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担心的不只是这六万,或者那一百六十七万。沈瑶,我担心的是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带着一种朋友式的关切,“这个泽欢的委托,从开始就不太一样。你投入的时间精力远超其他案子,现在又因为他家里有事,连合理的尾款催收都犹豫。这不像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捕捉每一丝情绪变化,“你从来都是最专业、最冷静的那一个。为什么偏偏对他破了例?”
沈瑶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侧头看向窗外,“他是个复杂的委托人,案子本身也有其特殊性。我只是在评估最合适的处理时机,避免因小失大,影响后续可能的合作机会。”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也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官方回答。
“只是这样?”裴觉远追问道。
“不然呢?”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裴觉远先移开了视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沈瑶无法解读的情绪。
“好吧,我信你。那六万尾款,就按你说的,再等一周。一周之后,如果还没消息,我希望你能主动去处理,或者……交由我去处理。事务所的现金流和声誉,我们不能冒险。”
“我会处理。”沈瑶给出了承诺,随即也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随即关闭。
沈瑶走向自己的座位,坐回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裴觉远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不是因为赞美,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并且用一种她不太舒服的方式点了出来。
然而裴觉远站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脸上的温和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熙攘的街道,眼神却没有焦点。
沈瑶对他有所隐瞒。这一点,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关于钱,而是关于那个叫泽欢的男人,关于那个被暂停的委托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午五点四十分,事务所的玻璃门外天色已经暗透,街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开放式办公区里,敲击键盘的声音变得稀稀拉拉,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沈瑶桌面的台灯还亮着,屏幕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敲完最后一段报告,保存,关掉电脑。
裴觉远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时,已经穿好了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温和得体的笑容,目光扫过办公区,在沈瑶身上停留片刻。
“大家今天辛苦了,年底了,手头的项目抓紧收尾,该结算的款项也及时跟进。”
这话说得平常,但几个老员工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下意识地看向沈瑶那边。
“沈瑶,晚上有安排吗?几个同事说一起吃个饭,年底了,聚一聚。”裴觉远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沈瑶。
沈瑶拎起公文包,“不了,还有事。”
“又是泽欢那边的事?”
“私事。”
玻璃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空调暖风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