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追问具体“调整”是什么,也没再提那“消失”的差额。但这种点到为止、留白巨大的问法,比直接指控更让人不适。它成功地在李静心中埋下了疑问,也把沈瑶推到了一个需要更多解释、否则就显得心虚的位置。沈瑶也意识到,裴觉远今天不打算让这件事轻易翻篇。
果然,裴觉远仿佛只是闲聊般,又补充了一句,这次是对李静说的,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入沈瑶耳中:“既然结算方式有调整,那之前的支付记录和合同底稿,最好也再核对一下,确保我们整个委托的账目清晰无误。毕竟是大单,又是长期合作,细节上不能出纰漏。”
他这是要把对账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委托周期,名义上是财务严谨,实则是要将沈瑶经手的、与泽欢相关的所有资金往来都置于审查之下。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沈瑶交出一百六十七万的“无私”举动,在裴觉远接连的“细心发现”和“合理建议”衬托下,隐隐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裴觉远说完那句“细节上不能出纰漏”,并未移开目光,而是静静地等待沈瑶的反应。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又滞重了几分,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稀疏了下去。
沈瑶看着裴觉远知道有些话不能在开放式办公区继续了,“关于结算细节和账目核对,有些涉及客户隐私和委托特殊性的部分,需要单独沟通。裴副所,不如我们进你办公室详谈?”
裴觉远似乎对她的提议毫不意外,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计划得逞般的微光,态度无可挑剔的说道:“当然,细节确实需要厘清。这边请。”
沈瑶没有看他,率先迈步走了过去,她也能感觉到背后,来自李静和其他同事若有若无的目光。裴觉远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伸手为沈瑶推开办公室的门,在她进去后,自己也步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内空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两侧是高大的文件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小沙发和茶几。下午偏斜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沈瑶没有选择沙发,而是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前,站在访客的位置,转过身,面向随后走到桌后的裴觉远。她将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是一个标准的、带着防御意味却又保持专业的姿势。
裴觉远没有立刻坐下。他绕过桌角停在距离沈瑶更近一些的侧方,将手中的咖啡杯随手放在桌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姿态看似放松,却无形中占据了空间上的主动。
“现在没有外人了,沈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只有认识十年,一起打拼七年的……我们。刚才在外面,有些话不方便说透。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泽欢这笔委托,到底还有什么‘特殊性’,是连我这个合伙人,都不能完全了解的?那一万块的差额,你所谓的‘按有效工作日调整’,具体依据是什么?还有……”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再次掠过她胸部,试探的问道,“你最近的变化,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吗?”
“还是说,”裴觉远压低声音说道,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凝着一片看不透的幽暗,“那六万尾款,其实泽欢已经私下给你了,只是……没走事务所的账?”
沈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看着那张熟悉了十年的脸上,此刻的表情让她感到一丝陌生。
“裴觉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一百六十七万,一笔不小的数目,在你个人账户里躺了不短的时间。现在年底了,你突然拿出来,以‘福利’的名义充公……沈瑶,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尤其是,最近你的一些……消费选择,似乎比以往更……有品味了。”
他话说得含蓄,但指向性再明显不过。那是在质疑她挪用了公款,或是至少利用了资金的时间差为自己谋利。
沈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但她极快地将其压制下去,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裂痕。她向后退开半步,拉开那令人不适的过近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