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欢没说话,只是垂眼看着她。厨房顶灯是暖黄色的,光线落进他眼里,却未能让那双眼眸变得柔和,反而显得更深,像沉静的湖,水面之下涌动着沈瑶看不分明、却又心知肚明的情绪,是不满,是担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沈瑶也仰着脸看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真正动怒。那一巴掌更像是一个信号,一种打破僵局的、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触碰,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质问和挂念,都凝在了这一个动作里。疼痛是微乎其微的,但留下的感觉却鲜明无比。沉默在蒸腾的水汽中蔓延。只有锅里的饺子在咕嘟作响。就在沈瑶以为这无声的对峙会持续下去时,泽欢的手又抬了起来。又是“啪”的一声,落在了另一侧。这一次,沈瑶连惊讶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她只是维持着回头的姿势,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先前的羞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清晰地映在她的眼底,那里有依赖,有被看穿后的些许狼狈,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细辨的、细微的委屈。她就这样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接下来的审判,或是赦免。
泽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辨不出意味。然后他转身,径自走回了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恢复了先前那种闭目养神的姿态。直到他的背影离开厨房的光晕范围,沈瑶才几不可闻地、也跟着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但她确定他能听见。她转回头,关小了火,用漏勺将煮熟的饺子捞进碗里。心底某个地方却奇异地松动了。那两巴掌拍散了盘踞在她心头的部分迷雾和不安,一种更确凿的、来自现实的牵连感落了回来。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我在这里,我注意到了,我不高兴,你让我担心。
沈瑶将盛好的饺子、筷子、醋碟和辣椒油一样样放在茶几上时,又拿了筷子、醋和辣椒油,她的动作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落。
泽欢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上,停顿片刻,还是拿起了筷子。
沈瑶在对面坐下,将抱枕搂在怀里,看着他吃。泽欢吃相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是动作利落,看得出是真饿了。他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轻轻一蘸,偶尔点缀一点辣椒油,然后送入口中。厨房的灯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抹被风吹出的红,似乎随着室内的暖意淡化了些许。
他吃得很快,但并非狼吞虎咽,只是专注而有效率。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以及电视里纪录片解说员平稳的旁白,讲述着极地的严寒与生存。这寂静并不尴尬,却沉甸甸的,充满了两人都未说出口的话。
“吃慢点。”沈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泽欢闻声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直接,没有太多情绪,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饿了。”他简短地回答,随即又垂下眼去对付下一个饺子。
“刚才问你还说不饿。”她低声道,更像一句自言自语。
“现在饿了。”他的回应依旧平淡,却结束了这个小话题。
沈瑶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身上。她看着他咀嚼时下颌轻微的起伏,看着他沾了少许醋渍的筷子尖,看着他因略微俯身而露出的后颈短发边缘。她抱着抱枕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仿佛那柔软的填充物能给她一些支撑。他吃得越快,那种被他匆忙赶来的事实所证实的“担心”,就变得越具体,也越让她心里那团模糊的、混杂着异常快感和心虚的乱麻,缠绕得更紧。
一碗饺子很快见底。泽欢放下筷子,碗里连汤都没剩下多少。他没有立刻靠回沙发,而是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空茫地停留在空碗上方一秒,像在走神,也像在平息某种情绪。沈瑶站起身,伸手去拿碗筷。她的手指碰到瓷碗边缘时,泽欢恰好松开手,两人的指尖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几乎算不上接触的交错。她迅速收拢手指,端起碗,转身走向厨房。
水流声停了。沈瑶将洗净的碗碟归位,擦干手,走回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