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匠们本来就憋了一肚子苦水,碰上个愿意听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了。
一个从杭州来的老裁缝,眼眶都是青的,说他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了,因为跟他同船来的一个苏州绣娘已经挨了八十杖被流放三千里了。
“她的双面绣我见过的,那可是真功夫,一根丝线能劈成十六股,绣出来的东西比画还细。结果陛下说像在身上糊泥。”
老裁缝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现在越改越薄,越改越薄,已经薄到三层绡了,再薄下去风一吹就裂了。你说她到底要什么?”
贾亦真给老裁缝斟了杯茶,笑着宽慰了几句,但心里却在那句“三层绡”上打了个重点记号。
三层绡她还嫌厚?那不就是说,一层都算多?
他又问了几句那些被撕毁的衣服具体是什么料子,老裁缝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最开始撕的是金缕衣,金线织的,够薄了吧?撕了。然后是月影绡,那是月氏国进贡的宝贝,叠十层还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她也撕了。”
“还有个洛阳来的献了件雀翎大氅,用的是从几百只孔雀身上拔下来的最细的绒毛,比鸟的肚皮还软,她说太厚。我真想不通,雀翎大氅才多重多薄?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嫌雀翎大氅厚的。”
贾亦真把这些料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像串珠子一样串起来。
金缕衣、月影绡、雀翎大氅、双面绣披风。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是什么?
他回到破庙里,把这些料子的名字写在地上,对着它们看了半天,最后他看出来了:这些东西,说到底还是“衣服”。
不管多薄多透,裁缝们在做它们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得遮住哪里”。
所有裁缝的思路都是一样的:做一件衣服,让它尽量好看、尽量华贵、尽量薄,但它仍然是一件衣服。
而女帝撕它们的理由也都是一样:不够。再薄也不够。她不要“尽量”,她要“完全”。
但什么才是“完全”?贾亦真觉得自己还差最后一块拼图。这块拼图,在少府监的朱启文那里。
贾亦真打听到少府监正朱启文有个习惯:每隔三天会亲自去查看一次织造坊的库房。
因为各地献上来的衣裳太多,库房管理混乱,朱启文不放心手下的人,宁可自己多跑几趟。
贾亦真在织造坊附近蹲了一整天,摸清了朱启文的路线和时间,然后在第三天黄昏,跟在朱启文身后进了库房。
他没有直接上去搭话——朱启文是四品官,他一个“乞丐”凑上去太扎眼。
他另有办法。
他蹲在库房后门对面的墙根下,等着。等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已经全黑了,库房的灯也灭了,朱启文带着两个书吏从正门走了。
但他们走后不久,库房后门外就来了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太监。
这老太监负责清理宫中的杂废物件,包括被撕毁的衣物残片。
那些碎片女帝撕完了就扔在寝宫角落里,宫女们收拾起来装在布袋里,统一交给负责清运的老太监处理。
老太监把这些布袋推到宫外的杂废场,能烧的就烧了,能埋的就埋了,但有些时候他会偷偷截留一些,托人拿到外面去卖。
因为这些碎片虽然不能穿,但毕竟是宫里的东西,料子是顶好的,拿到当铺里当碎布料卖,也能换几个酒钱。
贾亦真跟着那老太监走了两条巷子,在一处僻静的拐角拦住了他。
老太监吓了一大跳,以为是禁军来抓他倒卖宫中物品,独轮车差点翻了,被贾亦真一把扶住。
贾亦真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锭银子,整整五两,往老太监手里一塞,说:“公公别怕。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听说您手里有些宫里不要的碎布头,我想买几块回去给我媳妇做抹布。”
老太监愣了好半天,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贾亦真的脸,眼睛里的惊慌慢慢变成了贪婪。
他把银子揣进袖子里,从独轮车上翻了翻,翻出一个小布口袋,扔给贾亦真,说了句“就这些了”,然后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快得不像个老头。
贾亦真提着那个布口袋,回到了他暂时栖身的那座破庙。
庙在城北一片荒废的民居后面,供的是不知哪路野神,神像的头已经被人砸掉了,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泥身子歪歪斜斜地杵在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