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便是雨。不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是带着铁锈味的暴雨,像从边疆加急送来的折子,一封封砸在瓦当上,摔得粉碎。雨脚粗如麻绳,连下了二十一天,把朱漆宫门泡得发软,一按一个指窝;汉白玉阶生出黑斑,像谁用脏手抹过的账本。御沟的水涨到溢口,漂着被冲散的奏折上的残页,墨字早已晕开,只剩“拨款”“赈银”几个轮廓,在漩涡里打转,像不肯沉底的鱼。
雨停的那夜,没人听见西偏殿后的小库房里,传出细碎的“嚓嚓”声。那库房年久失修,专堆各地“孝敬”的樟木箱,箱里装着上等湖笔、徽州墨、整块的金华火腿,还有用红绸包得严实的“土仪”。潮气顺着砖缝爬进去,先霉了绸,再软了木,最后招来一种米粒大的蛀甲虫,黑亮背壳,像缩小版的皂靴。
它们排成队,从榫头啃到榫眼,一路留下褐色粉末,如同私下走账时撒下的碎银,轻、软、却带着蛀空的甜腥。值守的老太监举灯来查,只闻到一股陈年的油腻味,像谁把熬化的官脂浇在旧账簿上,灯焰一近,便“噗”地爆出幽蓝小火星,照出木箱表面依旧光挺,里头却早被啃得只剩一层薄皮,手指轻轻一戳,就塌成灰白的屑——像那些跪在朝堂上、满口“忠心”的人,蟒袍金带裹得紧,心子早被更小的虫子蛀成蜂窝,风一过,便簌簌地掉渣。
一切似乎都有了定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吕德翻阅着不知从哪里获取的国库单子,这里边里头的内容就这样让吕德有感而发。
狼烟四起,家书难达,南宫此时被逼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两位将军相继战死,朗关失守,她头痛至极,偏偏怀上子嗣,同时为了处理奸臣,随丞相之意,将二十四部皆查之,也是怕着外头跑出的虫子,其实是一群虫啃烂了的树里头跑出来的,其实已经是腐朽不堪,蛀虫盘踞。
南宫同一些信得过的大臣商议了好些天,吕德也难得没有烦人,不过还是日日来瞧,此时南宫躺在榻上,脑袋枕着吕德的大腿,吕德难得宠溺的伺候,双手熟练的为头疼的南宫按摩,确实是有些许受宠若惊。吕德主要自己也未曾想到,本来只是单纯想到一事便求着做了,倒是也未曾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情,都说君王难做,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于是便当了几天贤臣。
“陛下,这几天也是劳累至极,臣帮陛下好好梳理经络。”吕德倒是看上去贴心,南宫确实累了,再加上身子骨里的小家伙,属实精力消磨殆尽,也就这么按了一会儿,吕德还在一旁自言自语着就听到了阵阵鼾声,垂眸一眼,看着那张静好的脸庞正闭着眼睛惬意的睡着了。
吕德伸出指腹在那脸上轻轻一捏,“行吧,这些天就先饶过你,这后面的福头你可要好好受着。”
……
采石场的风波刚平息没多久,边关的好消息就传过来了。
那伙西游戎骑本来是借着通济渠的漕运便利,偷偷摸摸混进来的,在采石场盘踞了一个多月。多亏那刺史大人眼睛亮,调集了州郡的兵马,又发动当地乡勇一起包围,断了他们的粮道,还派敢死队半夜去烧他们的船。戎骑没了支援,只能往北逃窜,通济渠总算恢复了太平,采石场里日夜不停的凿石头声音,再也听不到胡人的笳声伴奏了。
但真正让人松一口气的,是千里之外的城关。
李家兄妹二人带着队伍,从韶关打到风城。至春末之时,戎狄出动三万铁骑来犯,连下三城,好在李霜月带着南宫允了的兵,一呼百将跟随,很快带着兵前去救助兄长,只为一臂之力,兄长主持军务,妹妹擅长骑射,还会说胡话,能摸清敌人的虚实。
此仗打得属实辛苦。李霜月亲自带着三百轻骑,夜里摸去偷袭敌人的粮道,火光照亮了半边关城,兄长则守着险要地势,用疲兵之计拖住敌军主力。等戎狄的锐气耗得差不多了,兄妹俩开城门杀出去,李霜月骑着白马提着银枪,第一个冲进敌阵,连斩三员大将,兄长随后带兵掩杀,在关下大破敌军。
捷报传到京城那天,正好是立秋前一晚。
现在残敌往北逃窜,兄长正在整顿兵马准备追击,李霜月已经带着前锋出塞去了。关城上头,换上了新的旌旗,被风吹得哗哗响。侦察兵每天回来报告,都是“又打赢了“、“地盘收回来了“的消息。
而中原的暑气,正在悄悄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