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性命担保。“吕德躬身，雨水从他的衣角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三日后，臣亲陪殿下返京，待到那时陛下自会说明。夜王殿下若不信，此刻便可取臣首级，但请容臣死前一言，臣对陛下、对朝廷，绝无二心。“
他说得斩钉截铁，夜王却注意到一个细节：吕德说的是“对陛下、对朝廷“，而非“对殿下“。这先后顺序，微妙而清晰。
雨声淅沥，敲打着车篷，像是无数细碎的质问。夜王望着雨中那个狼狈却挺直的身影，夜王瞬间看不清眼前人究竟正邪，心中冒着两个声音在耳边不断叫唤，他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再次抬眸与其对视，眼神间传达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息，夜王败下阵来。他劝说自己那心中还存着一丝不甘。
快放下。不必耿耿于怀。
“……那便叨扰了。“他终究放下了帘子。
吕德直起身，嘴角浮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知道，这一局他赌赢了。夜王这种人，看似淡漠，实则重情，尤其是对南宫，他敬重南宫，心中也定然对南宫已然生情。只要搬出南宫的大旗，夜王便不会轻举妄动。
“殿下请随臣来。臣在城中有处别业，虽简陋，却可避雨。“
那三日，吕德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陪夜王游览当地园林，此时二人关系还僵持，夜王虽说表面放过，但吕德向来使眼色，晓得夜王此时心头变扭的紧，也不步步紧逼，从旁人嘴里听闻其喜好便带着夜王到处闲逛。
这江南烟雨，景色艳丽，吕德带着夜王去那此地文人雅客都喜爱的书阁，夜王显然是喜欢此地的，同吕德聊了几句诗画，二人关系变开始破冰。再然后晓得夜王在江南久居，口味偏苏州一带，于是便带着去吃当地有名的鱼。
夜王起初戒备，渐渐却也放松下来。他发现吕德并非他想象中那种阴鸷的权臣，此人谈吐风雅，见识广博，于金石书画皆有造诣，与那些只知钻营的俗吏截然不同。更难得的是，吕德从不主动提及那日的商船，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误会，一段不值一提的插曲。
“吕大人为何如此殷勤？“第三日晚间，夜王在醉意中问道。他们刚饮完一坛绍兴老酒，夜王的酒量本浅，此刻已有些醺然。
吕德为他斟上醒酒茶，淡淡一笑：“殿下是皇夫，臣是臣子，殷勤本是分内之事。“
“不对。“夜王摇头，目光却清明了几分，“你在怕我。怕我去告密，怕你那些商船的秘密暴露。所以你用这三日来笼络我，让我欠你的人情，不好意思再去揭穿你。“
吕德的手顿在半空。
夜王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但你不必如此。我既然答应了三日，便不会反悔。我只是好奇，你究竟在为陛下做什么？那些商船上，装的真的是前朝遗物？“
吕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殿下信吗？“
“不信。“
“那殿下为何不问？“
“因为我不想知道。“夜王接过茶盏，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我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我在京城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装聋作哑。“
吕德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早已知晓此人的身世，却还是被他的通透，他的隐忍，他在这浊世中保全自身的智慧感到意外。
“殿下……“他斟酌着词句，“臣确有为难之处。但臣可以对天发誓，臣所做的一切，绝不会伤及陛下分毫，更不会危及大统。待时机成熟，臣自会向殿下和盘托出。“吕德说的叫一个真心。
夜王不置可否，只是将茶一饮而尽。
回京那日，吕德亲自为夜王驾车。
马车穿过江南的阡陌，渡过长江，进入江北的官道。沿途的景色从水乡的温婉渐渐变为中原的壮阔，夜王却始终沉默。他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他心中的答案显然清晰，他瞧着逐渐离他而去的江南，心中有了惋惜，他怀念自己的过往，对重回中原竟也有了迷茫，但片刻间，想到南宫腹中孩儿，想到南宫，心中的惆怅便迅速消散不少。
“殿下久居江南，可知京城近来最风雅的去处？“吕德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中的沉寂。
夜王收回目光：“哦？大人您说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