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听着,心头渐渐沉了下去。他之前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辽东战事和通州粮价上,对这些更广泛的天灾人祸,虽有耳闻,却并未如此清晰、如此紧迫地意识到其严重性。此刻听李进忠这般一说,才悚然惊觉——大明的根基,早已不是某处漏水,而是处处都在渗水,乃至坍塌!
难怪皇祖父万历会那般急切,甚至不惜用那种迂回的方式,暗示、施压,想要将那批尚未到手的粮食纳入内帑。他不是贪小便宜,他是真的穷,真的急!内帑空虚,太仓亦空,边军嗷嗷待哺,灾民流离失所……这偌大的帝国,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急需输血,而粮食,就是最宝贵的血液。
这么一想,苏伯成那份“孝敬”,分量可就重得惊人了。也难怪会引来这么多觊觎的目光。
朱由检沉默片刻,理了理思绪,再次看向李进忠:“马公公让你送礼,可还有别的吩咐?或者说他是不是也盯上了我手里的那点粮食?”
李进忠闻言,下意识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朱由检身后不远处的李矩,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话。
朱由检见状,眉头微蹙:“李伴伴不是外人,你直说便是。”
李进忠这才一咬牙,身子伏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五爷明鉴……据奴婢所知,如今内廷里头,盯着五爷您……和那批粮食的,恐怕……不止马公公一家。”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豁出去般道:“司礼监那边几位大珰,御马监、内官监……甚至好些个有头有脸的管事牌子,似乎都得了风声。只是碍着五爷您的身份,还有……还有皇爷那边的态度不明,暂时都还按兵不动,或是在寻门路、递话头。马公公让奴婢送礼,一来是恭贺,二来……恐怕也是想探探五爷您的口风,看看有没有机会……沾点光。”
“沾光?”朱由检冷笑一声,胸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有些压不住:“他妈的!真当我是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李太后才走多久,什么妖魔鬼怪都钻出来了!”
他想起之前李矩的警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刻感受得淋漓尽致。自己查案得来的、尚未焐热的粮食,竟成了众矢之的,被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盯着。
“你们争吧!抢吧!”朱由检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冷意:“反正那批粮食,如今已轮不到我做主了。”
李进忠愕然抬头:“五爷……此言何意?”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将今日在乾清宫被万历敲打、又被“指引”去翊坤宫听郑贵妃暗示,以及自己推断万历已将那批粮食视为禁脔、要纳入内帑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自己不甘心、去找王皇后献策等细节,只强调是皇祖父的意思。
“……皇祖金口已定,要充入内帑。你们若真有本事,就去皇祖手里抢吧!”朱由检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愤懑,却也有一丝摆脱麻烦的轻松。
李进忠听完,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竟渗出冷汗。他嘴唇哆嗦着:“皇爷……皇爷要纳入内帑了?这……这……”
他原以为靠着与朱由检的旧情,或许能帮马谦、也帮自己在这批粮食的处置上捞点好处或功劳,哪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最不能惹的那个!万历皇帝亲自下场,谁还敢伸手?他方才那点替马谦办事的兴奋和算计,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后怕。
“五爷……奴婢……奴婢……”李进忠结结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朱由检挥了挥手,意兴阑珊:“行了,你回去复命吧。马公公的好意,我心领了。粮食的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是……是!奴婢告退!”李进忠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膝盖上的尘土,躬身倒退着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惶。
看着李进忠消失在宫道拐角,朱由检长舒一口气,却又觉得心头那根弦并未真正放松。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侍立的李矩,苦笑道:“伴伴,看来咱们这次,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李矩上前半步,低声道:“爷,树欲静而风不止。此事怕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