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内那股子药味仿佛更浓了,万历皇帝靠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上的团龙绣纹,目光落在朱由检低垂的头顶上,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要说。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沉,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万历的身子弓了起来,脸憋得发紫,一只手紧紧攥住扶手,另一只手捂住胸口。
旁边的常云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抢上前,熟练地从袖中掏出白绢帕子递上,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万历的后背。其余几名内侍也围了上来,有的端参汤,有的递痰盂,动作虽快却不敢发出太大响动,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朱由检心头也是一紧。这位皇爷爷固然心思深沉、天威难测,但对自己,终究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无论是当初将他抱在怀里的开怀大笑,还是后来赏赐文房、允许他参与查案,乃至今日这番看似严厉、实则暗含保全之意的敲打。
他顾不上多想,趋步上前,接过常云手里的帕子,一边替万历擦拭嘴角咳出的涎沫,一边学着常云的样子,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万历的脊背。这时朱由检发现那脊背瘦得竟然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薄薄的常服料子,能清晰地摸到嶙峋的脊椎。
“皇祖……皇祖顺顺气。”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更有一份不加掩饰的焦急。
常云见朱由检上前,微微一愣,却没敢阻拦——皇孙亲自服侍,那是孝心,谁敢说半个不字?他只在一旁小心配合着,将参汤碗凑到万历唇边。
好一阵,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万历喘着粗气,整个人像虚脱般瘫在椅子里,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他接过参汤,勉强抿了一口,又推开,闭着眼缓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无妨……人老了,脏腑便不服帖。天时不济,痰火甚旺罢了。”
他睁开眼,看着还守在自己身侧、小脸上写满担忧的朱由检,那眼神里复杂难言,最终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你倒是有孝心。”万历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方才的冷硬。
“此乃孙儿本分。”朱由检垂手恭立,语气恳切:“只望皇祖善加珍摄,龙体康泰,便是天下万民之福,亦是孙儿与父王、大哥之福。”
这话说得妥帖。万历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罢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旁边垂手侍立的常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常云,去,将这几日通政司递上来的、关于通州事的奏本,都取来。”
常云身子微微一颤,抬眼迅速扫了一眼万历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应了声“是”,便倒退着快步走出西暖阁。他的脚步比平日里更轻,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朱由检心头一跳。奏本?关于通州事?还要拿给自己看?这不合规矩——即便是太子,未奉特旨也不能随意翻阅奏章,更何况他一个尚未册封的皇孙。皇爷爷这是要敲打他?还是要让他看清形势?
不多时,常云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子回来了。那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上面贴着通政司的封条,封条已启。常云将匣子轻轻放在万历手边的紫檀小几上,又退到一旁。
万历却没看那匣子,只抬手指了指,对朱由检道:“拿去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几前跪坐下来——这是臣子阅看御前文书的标准姿态。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份奏本,最上面几份的题签上,墨迹犹新。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
奏本是标准的馆阁体,字迹工整,但内容却如刀似剑,扑面而来。
他一目十行,看得极快。一份,两份,三份……越看,心越沉。
这些奏本,几乎全是弹劾!矛头直指他此次通州之行。
其中骂得最狠、洋洋洒洒上万言的,是户科给事中杨涟。此人朱由检略有耳闻,是个以刚直敢言着称的言官,在朝野颇有清名。此刻这“清名”化作诛心之笔,字字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