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于李选侍这种一哭二闹的把戏,他早已司空见惯,心中甚至有些厌烦。昨夜,他确实心绪不宁,不仅仅是因为刘氏即将临盆,更是因为宫中微妙的局势,以及父皇那边长久以来的冷淡。
一个新皇孙的诞生,于他而言,是喜悦,是血脉的延续,但也可能成为某些人眼中新的攻讦目标。他需要小心权衡,谨慎应对。
而李选侍这些无理取闹,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添了几分郁闷。
他没有再理会床上哭泣的女人,只是淡淡地对一旁的宫女道:“更衣。”
殿外的王安,将内里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暗暗叫苦。这西李选侍,恃宠而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偏偏小爷多数时候都纵着她。
今日也不知是哪阵风吹错了,竟闹得这般不可开交。他只盼着小爷能赶紧出来,自己也好将刘淑女平安诞下五皇孙的喜讯正式禀报,也算冲一冲这寝殿内的晦气。
寝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朱常洛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色沉静地走了出来。晨曦微露,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略振。
候在廊下的王安一见太子出来,连忙躬身就要下拜行礼:“奴婢参见太子——”
“王伴不必多礼。”
朱常洛却快步上前,伸出手,稳稳地将王安搀扶了起来。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
王安直起身子,心中微微一暖。他知道小爷这是体恤自己年岁大了,也是一份难得的恩宠。在这深宫之中,主子对奴才的些许善意,都足以让他们铭记于心,更何况是小爷这般发自内心的尊重。
朱常洛的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歉意地看了看王安,道:“让你久等了。”
他自然也听到了内殿李选侍的哭闹声,知道王安必然在外等候多时。
“奴婢不敢,都是分内之事。”王安连忙垂首道,语气恭谨却不失亲近。
朱常洛微微颔首,示意王安随他到外间的暖阁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暖阁,宫女们早已备好了早点,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朱常洛却没有立即用膳,而是示意王安在一旁的锦墩坐下。这在等级森严的宫中,已是极大的礼遇。
王安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半个臀部,姿态依旧谦卑。
朱常洛看着王安两鬓已然斑白的发丝,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位大伴,自他年幼时便陪伴在侧。
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光鲜亮丽。作为皇长子,他本该是天之骄子,却因为母亲王恭妃失宠,以及父皇对郑贵妃及其子福王朱常洵的偏爱,使得他的太子之位争取得异常艰难。
那些年,他如履薄冰,身边危机四伏,连正常的读书学习都时常受到干扰和阻挠。
父皇对他漠不关心,身边的太傅、讲官们也多是敷衍了事,甚至有些还暗中替郑贵妃一党说话。
在那样孤立无援的环境下,是王安,这位名义上的“大伴”,实际上却承担了半个老师的职责。
王安为人正直忠厚,又博览群书,常常在私下里偷偷教导他读书写字,为他讲解经史子集,分析朝局利弊,让他不至于在险恶的宫廷中迷失方向。
在朱常洛心中,王安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奴婢,更像是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辈,一个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亲人。
这种情感,是那些锦衣玉食却缺乏父爱的皇子,对身边难得的一丝温暖的深深眷恋。他知道,在这偌大的紫禁城中,真正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的人,屈指可数,王安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刘淑女那边如何了?”
朱常洛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茶叶,状似随意地问道,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王安连忙起身回话,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回小爷,大喜!刘淑女已于昨夜寅时初,平安诞下了一位小皇孙!母子均安!”
“哦?”
朱常洛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的一些阴霾,“是皇孙?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中带着真切的欣慰。子嗣的繁盛,对于他这个储君而言,无疑是稳固地位的重要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