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各位乡亲,”林越定了定神,开口道,“县令召见,既是核查,也是垂询。咱们防疫之事,于法,是村民自救;于理,是保护乡里;于情,是无奈之举。咱们只需将实情,一五一十,不添不减,从容禀明即可。县令大人明察秋毫,自有公断。”
他看向三叔公:“三叔公,您是一村里正,德高望重,明日您主答。小子从旁补充。咱们记着,不卑不亢,实话实说。”
三叔公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林小哥,明日你陪我同去。咱们这把老骨头,什么阵仗没见过?何况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见官!”
话虽如此,这一夜,三叔公和林越都几乎没怎么合眼。三叔公反复思忖着该如何应答,林越则仔细梳理着可能被问及的问题,以及如何用最清晰、最稳妥的语言表述。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两人便收拾妥当。三叔公换上了他那件只有年节才穿的、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林越则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赵铁柱套好了自家那辆最齐整的牛车,铺上干草垫子,执意要送他们到镇口。
晨霜未曦,牛车吱呀呀地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驶向二十里外的青石镇。一路上,三叔公沉默不语,只是不时捋着胡子。林越望着道路两旁萧瑟的田野和远处镇上依稀可见的灰墙轮廓,心中既有对未知的些许紧张,也有一股隐隐的、想要看看这个时代更高层面运作的好奇。
到了镇口,赵铁柱停下牛车,千叮万嘱:“三叔公,林小哥,你们小心说话,早点回来!”
辞别赵铁柱,两人步行入镇。青石镇比乱石村繁华太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虽是冬日,往来行人车马依旧不少。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的蒸汽、布庄的染料味、药铺的苦涩、还有骡马牲畜的膻臊。对于久居乡野的林越和三叔公来说,这喧闹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
按照差役指示,他们来到县衙侧门。通报后,一名门子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庭院。县衙内青砖铺地,屋宇森严,虽不算奢华,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严肃穆。偶有穿着公服的小吏匆匆而过,目不斜视。三叔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林越也暗自调整呼吸,保持镇定。
终于,他们被引到一处名为“二堂”的厅堂外等候。厅堂不算很大,陈设简洁,正中一张公案,背后是“明镜高悬”的匾额。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炭火气。
片刻,脚步声响起。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在一名书吏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在公案后坐定。正是青石镇县令,周文彬。
林越和三叔公连忙上前,按照路上商量好的,由三叔公领头,躬身行礼:“草民赵德厚(林越),拜见县尊大人。”
周文彬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在三叔公身上略一停留,便落在了林越身上,打量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免礼。赵里正,林越,此番召你二人前来,是为核实前次书吏所报,你村防疫安民诸事。你二人可将实情,详细道来。”
三叔公稳了稳心神,上前半步,将乱石村防疫的前后经过,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他话语朴实,但重点突出,尤其强调了林越在其中“献策”、“奔走”、“亲力照料病患”的作用,也说明了村中众人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情形。
周文彬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待三叔公说完,他将目光转向林越:“林越,防疫诸策,皆由你所出?”
林越躬身道:“回大人,是小子根据一些游历见闻及浅薄认知,结合本村实际,提出建议,与村中父老商议后施行。其中多有村中长辈指点、众人拾遗补缺之功,非小子一人之力。”
“哦?游历见闻?你年纪轻轻,游历何方?师从何人?”周文彬追问,语气平和,却带着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