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贵。”林越点头，“所以咱们不指望它像肥皂一样家家买。它的买主，是那些稍微宽裕点的人家，或是茶楼、糕点铺子，又或是……送礼讲究个面子的人。一两白糖，够普通人家偶尔调个味，或待客时显摆一下了。咱们本钱大概在每两八九文，赚头是有，但不算暴利。关键是，这东西稀罕，品相好，能帮咱们工坊把名头打得更响，吸引另一拨客人。”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少年：“下午肥皂卖完后，小栓你去买些干净透亮的油纸回来，要裁成小张。石头你把我之前做好的那几斤白糖拿出来，小心别受潮。咱们先包五十包试试水。明天，不单卖，买两块肥皂，送一小包白糖试吃。若是有人专门问起，再单卖。”
这叫搭配销售，用已经打开销路的肥皂，带动新品白糖的尝试。
第二天，这“买皂送糖”的消息，像颗小石子投进池塘。来买肥皂的妇人听了，都觉新鲜。白糖？还送试吃？等拿到那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拇指大小的一小包，打开看到里面雪白细腻的糖粒，用手指蘸一点放进嘴里——那股纯粹清甜的滋味，立刻让不少人眼睛亮了。
“哎哟，这糖可真甜！一点怪味都没有！”
“是啊，比东街刘记的糖霜强多了！那糖霜总有点涩口。”
“小师傅，这糖单卖不？多少钱？”
当得知要十五文一两，大部分妇人咋舌摇头，直说吃不起。但也有那么一两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商户家眷的妇人，或是家里有老人孩子、想尝尝鲜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一两。
更重要的是，这“非常白、非常甜”的白糖的名声，随着那一小包试吃品，飞快地传了出去。尤其是那些得了试吃包的妇人，回家后多半会把这稀罕物给家里人尝尝，或者跟要好的邻居显摆一下。
第三天下午，工坊来了个生面孔。是个穿着细布长衫、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个拎着空篮子的伙计。男人在院门口打量了一番，才迈步进来，开口问道：“哪位是林东家？”
林越正在工房里帮人修一把锈蚀的剪子，闻声出来，拱手道：“在下林越，贵客是？”
“鄙姓钱，在城南开着间小小的茶食铺子。”钱掌柜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子里的物什，“听闻贵坊所制白糖，品相殊异，甜而不腻，特来瞧瞧。”
生意上门了！林越心知这是白糖的名声吸引了真正的“目标客户”。他不动声色，将钱掌柜请进简陋的工房，拿出准备好的白糖样品，又用干净杯子冲了碗淡淡的糖水请他品尝。
钱掌柜仔细看了糖的成色，又抿了一口糖水，闭上眼睛品了品，再睁开眼时，脸上已带了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林东家，这糖确实不错。不知产量如何？作价几何？”
“目前产量有限，每日可得精糖数斤。铺子里若想要，按咱们零售价十五文一两，若是要得多，可按斤计，二百三十文一斤。”林越报了个价，留了点议价空间。
钱掌柜沉吟片刻：“价钱嘛……倒也算公道，比从府城进的上好糖霜还略便宜些，成色却更好。这样，我先定十斤，看看客人反应。但有一条，这货需得只供我‘清韵斋’一家，至少在咱们青石镇，不能再供给别家茶楼食铺。林东家可能应承？”
他想包销，至少是独家代理。林越心里飞快盘算。答应他，前期销路稳定，但价格和销售渠道就被掐住了，不利于工坊长远发展和“便民”的初衷。
“钱掌柜厚爱。”林越笑了笑，语气温和但坚定，“只是我这小工坊，本是为方便街坊邻里，东西做得不多，图个细水长流。若是只供一家，其他街坊或小店想要，我便无法满足了，这有违初衷。再者，产量确实有限，恐怕也供不起独家。不如这样，掌柜的先拿十斤去，咱们按二百三十文一斤算。若是卖得好，下次您再来，只要我产能跟得上，一定优先供应您。至于其他家，我这小本经营，也不好把客人往外推，但保证给各家的价都是一样的，绝不让掌柜的您吃亏。”
这话说得圆融，既拒绝了独家要求，又给了对方台阶和优先承诺，还强调了公平和产能限制。
钱掌柜盯着林越看了两眼，见这年轻人虽穿着朴素，但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清正，知道不是个能轻易拿捏的。他做生意多年，深知这种有独特手艺又有点倔劲的匠人，逼急了反而不好。何况这白糖品质确实上乘，即便不是独家，只要自己能拿到货，在镇上也占先机。
“哈哈，林东家是个实在人。”钱掌柜打了个哈哈，“既如此，就依林东家。这是定金，明日此时，我来取十斤白糖，要包得精细些。”
一笔二两多银子的生意，就这样谈成了。送走钱掌柜，石头和小栓激动得脸都红了。十斤白糖！那可是二两多银子！工坊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进项！
林越心里也高兴，但更多的是冷静。白糖打开了高端一点的市场，肥皂稳住了百姓基础，工具维修赢得了人心和潜在的技术传播渠道。三条线，算是初步立住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下午晚些时候，一个常来逛看修工具的老木匠，磨蹭到最后才走，临走时压低声音对林越说：“林小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今儿个在‘刘记糖铺’门口歇脚，听里面伙计嘀咕，说什么井儿巷不知哪来的野路子，弄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冒充好糖，搅乱行市……你，留点神。那刘记，可是几十年的老字号，掌柜的跟县衙里某些爷们，也沾亲带故呢。”
林越心中一动，面色不变，拱手谢过老木匠的好意。
看来，肥皂和白糖的畅销，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小小的工坊，才刚见起色，麻烦似乎就要找上门了。送走老木匠，林越看着院子里逐渐暗淡的天光，眼神沉静。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坐不住的，会是卖糖的同行。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应对这即将到来的“同行嫉妒”了。便民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