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最大承诺。但坞堡主们要的不是田宅,是故土。
军议不欢而散。
温详帐中,炭盆烧得极旺。
王睿、王懿兄弟坐在下首,他们的姐夫,参军郭逸,正在温酒。酒香弥漫,却解不开眉间愁绪。
“姐夫,”王睿压低声音,“孙无终执意要退,你怎么看?”
郭逸年过三旬,面皮焦黄,一双细眼总像在算计什么。他给三人斟酒,慢悠悠道:“孙将军是聪明人。”
“此话怎讲?”
“北府军此番北伐,主力在刘牢之。如今刘牢之败,大都督必收缩战线。孙将军若在此损兵折将,回去如何交代?”郭逸抿了口酒,“所以他求稳,宁可无功,但求无过。”
温详搓着手:“那咱们…”
“咱们也一样。”郭逸放下酒盏,“太守是济北太守,根基在兖州。朝廷任命您为太守,无非是看重您麾下的兵马。”
温详脸色一变。
王懿急道:“那姐夫的意思是,我们也撤。”
郭逸眼中精光一闪,“不错,此刻返回济北,不必实力无损,而且,这些坞堡主必携家小来投——乱世之中,人口、粮草便是本钱。”
“好!”温详终于拍案,“就依参军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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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父子回到自家坞堡临时驻地时,已是深夜。
堡中灯火通明,其余几家坞堡主都聚在堂上,见他们回来,急问:“如何?”
周奉业摇头:“孙将军去意已决。”
堂中一片死寂。其中一个红脸汉子,猛地捶桌:“当初说得好听,什么‘王师北定’,什么‘永镇桑梓’!如今倒好,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咱们等死!”
另外一人年长些,叹息:“也怪不得孙将军。刘牢之都败了,他能如何?”
“那咱们怎么办?”周奉业身侧,一名吕姓豪强声音发颤,“慕容农的凶名远扬,刘家可是满门被杀,何况我们?”
周道刚站在父亲身后,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冰凉。他想起数月前,北府军渡河时,这些堡主是如何欢欣鼓舞,如何杀猪宰羊犒军,如何指天誓日要“追随王师,光复汉土”。
如今,王师要走了。
“周兄,”吕姓豪强看向周奉业,“你见识最广,拿个主意吧。”
周奉业缓缓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两条路。一,举家随军南渡。孙将军承诺安置,总好过灭门。”
“那祖业呢?这坞堡、这田土、这祖坟…”冯堡主老泪纵横。
“第二条路,”周奉业声音更沉,“留下,向慕容农请降。”
堂中呼吸一窒。
“能…能活么?”吕堡主颤声问。
周奉业苦笑:“看运气。也许慕容农要杀鸡儆猴,也许他会宽大收拢人心。如果能找清河崔氏说项,或许有几分可能存活。”他顿了顿,“老夫打算选第一条路。”
“父亲!”周道刚失声。
周奉业摆手:“道刚,你还年轻。只要人活着,祖业…将来或可恢复。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向众人:“老夫言尽于此。诸位自己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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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众军收拾辎重,有序后撤。半数人选择跟随温详去往济北,但也有一些人心存侥幸,已经收拾行囊返回自家坞堡。
刘裕一人,叫住正要离去的周奉业父子。
“周堡主。”
周奉业转身:“刘司马。”
刘裕看着这老堡主,沉默片刻,忽然躬身一礼:“此番北来,累及诸位,裕…惭愧。”
周道刚怔住了,这位战场上冷峻如铁的北府军司马,竟会向他们这些“累赘”致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