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高墙之外,是广阔无垠的田野。秋风拂过,沉甸甸的金色嘉禾穗头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如同大地低吟的丰收赞歌。在城郊自发形成的集市上,那位曾在木鹿部动乱中失去独子、一度孤苦无依的越人老妪,如今有了一个固定的摊位,贩卖着自己亲手编织的结实草鞋和用剩饭野菜喂养大的几只鸡禽。她脸上深刻的皱纹里虽然依旧藏着悲伤,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了踏实过日子的光彩,偶尔还能与相邻摊位的齐地商人用生硬的官话交流几句。更远处,新开垦的阡陌之间,由天工院监制、官府推广的曲辕犁,在犍健黄牛的牵引下,轻松地破开肥沃的瓯江冲积土壤。使用这新式犁的,正是那位在首次抵御楚军登城时奋勇作战、因而受赏田宅的普通士兵。此刻,他正与从家乡接来的父母妻儿一同,在新分得的、属于自己的田地里辛勤劳作,汗水滴落在泥土中,脸上却洋溢着对来年收成最质朴而热切的憧憬。技术的革新与相对安定的环境,正如同这秋日暖阳,悄然照亮并改变着每一个普通人的命运。
午时,军营的杀伐与市集的喧腾。
都城以南,特意开辟出的广阔校场上,尘土飞扬,杀声震天。经历了血火洗礼、幸存下来的老兵们,面色冷峻,一丝不苟地带领着新募的年轻士卒进行着严苛的操练。阵型在号令下不断变换,如臂使指;弓弩手们向着远处的草人靶垛倾泻着箭雨,力求精准;白刃格斗的训练场上,木制兵器撞击的闷响和士兵们发力时的怒吼交织在一起。这些士兵手中持有的,是统一制式、闪烁着寒光的欧越钢剑,身上逐步换装的,是防御力更强的铁札甲。他们很清楚,脚下这片来之不易的和平土地,以及远方家乡亲人的安宁,必须依靠更严格训练、更精良装备锻造出的强大武力来扞卫。
与军营肃杀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都城中心“欧越市”的喧嚣与繁华。降低关税、鼓励商贸以及设立市舶司专司其事的政策效果已然显现。来自齐地的光洁丝绸、色彩斑斓的刺绣,魏国工艺精湛、纹饰华丽的漆器盒匣,甚至还有通过海上商路辗转而来的、带有异域风情的珍珠、香料等奇珍异宝,都能在这里的店铺或摊位上找到。而本地产的雪白海盐、味道鲜美的鱼干虾酱、细密耐用的葛布、以及天工院“特许”流出的一些质量上乘的民用铁锅、剪刀等,也同样受到本地居民和外来商旅的欢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买卖双方激烈的议价声、运货牛马车轮的轱辘声、以及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共同勾勒出商业动脉强劲而有力的搏动。集市一角,一家新开张不久的酒肆门前尤为热闹,正在举行一场融合了齐越风俗的婚礼。既有从新娘家乡带来的、象征忠贞不渝的奠雁之礼,也保留了越人传统的、男女双方亲友对歌送祝福的欢快环节。不同文化的元素在这场婚礼中自然而然地交融,在这浓郁的市井烟火气中,悄然孕育着一种属于欧越自己的、新的风貌。
未时,港口的繁忙与官衙的运转。
瓯江沿岸,扩建后的码头上,樯橹如林,帆影蔽日。水师都督舟侨麾下经过修整补充的战船,与司直猗顿、市舶司使季劼所管理的庞大商船队,几乎并列停靠在不同的泊位。一面是战船上猎猎旌旗所代表的肃杀与戒备,另一面则是商船旁无数脚夫忙碌装卸展现出的勃勃生机。来自齐国的优质生铁锭、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零星却持续输入的秦地马匹、魏国出产的红铜料等战略物资,被小心翼翼地卸下码头,登记入库;而欧越特产的雪花盐、经过初步锻打的优质钢坯、精美的葛布、漆器等物产,则被有条不紊地装载上船,它们将沿着海上或内河航线,驶向列国,换回这个处于“蛰伏”期的国家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宝贵资源。这条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经济血脉,正如同人体的毛细血管,昼夜不舍地为欧越的肌体输送着不可或缺的养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