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看起来年仅十六七岁的欧越新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惨烈血腥的白刃战。他看着身旁一个平日里对他多有照顾的老兵,被一名凶悍的楚军用长戟猛地刺穿了脖颈,温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溅射到他脸上,那灼热的触感和浓烈的腥气让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翻江倒海,握着钢剑的手颤抖得几乎握持不住。就在这时,另一名满脸狞笑的楚军士兵,似乎看出了他的怯懦,挺着带血的铜剑径直向他扑来。求生的本能,以及身后家园中父母、兄弟姐妹的影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新兵发出了野兽般的、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嚎叫,几乎是闭着眼睛,将全身的力气贯注于手臂,向着前方猛刺出去……“噗嗤”一声,利刃入体。当他颤抖着再次睁开眼,只见那名楚军士兵正捂着腹部倒地抽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新兵猛地抽出钢剑,带着一股热流,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眼泪、鼻涕、污物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他再次直起身时,虽然脸色依旧惨白,那双握着剑柄的手,却不再颤抖,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狠厉与麻木。
另一边,猛将灵姑浮如同真正的战神降世,他手持双戟,在城头压力最大的地段来回冲杀。双戟挥舞开来,化作一片死亡的旋风,所过之处,楚军如割麦般倒下,残肢断臂四处飞溅,硬生生以一人之力,稳住了即将被突破的防线。然而,楚军实在太多了,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至,仿佛无穷无尽。
城墙之内,都城的百姓早已被震天的厮杀声惊醒。父母紧紧捂住孩子的耳朵,将他们搂在怀中,自己的身体却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只能竖起耳朵,心惊胆战地听着墙外传来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声响,在心中向着所有知晓的神明默默祈祷,彻夜难眠。
靠近城墙内侧相对安全的区域,吴萦率领的疾医营早已设立了数个临时救治点。帐内帐外,伤员被源源不断地抬下来,痛苦的呻吟声、压抑的惨叫声混杂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充斥每一寸空间。吴萦和所有医官、学徒都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械,满手、满身都是血污,忙碌地进行着止血、清创、包扎、固定,甚至在一些条件许可的情况下,进行着最为简易却关乎生死的手术。带来的药材,尤其是金疮药和麻沸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吴萦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极度专注下的麻木与高效,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着一条鲜活的生命能否得以延续。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从子夜一直持续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色的光芒。
楚军的攻势,终于如同力竭的猛兽,渐渐显露出疲态。一方面,欧越守军超乎想象的顽强抵抗,尤其是他们在近身搏杀中凭借精良装备所取得的优势,让楚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另一方面,天色将明,对于劳师远征、身处不利地形的进攻方而言,形势将更为严峻。
随着江北方向传来代表撤退的、沉闷而悠长的金锣声,残存的楚军士兵如同退潮的海水,放弃了已经占据的部分滩头阵地,相互搀扶着,向着江边停泊的接应船只仓惶撤去。
当晨曦终于艰难地穿透硝烟,照亮战场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如同炼狱般的凄惨景象。江面上,无数燃烧的船只残骸仍在冒着滚滚浓烟,破碎的木板、撕裂的旗帜、散落的兵器,以及数不清的、随着江水浮沉碰撞的尸体,构成了一幅绝望的画卷。欧越水师损失同样惨重,多艘主力战船被焚毁或重创,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欧越将士的遗体。
城墙上下,更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渠。守军士兵阵亡者众多,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活下来的士兵们,大多身上带伤,他们拄着卷刃的兵器,靠着溅满血污的墙垛,望着逐渐退远、消失在水雾中的楚军船影,脸上没有击退强敌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深入骨髓的麻木,以及失去战友的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