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定三年的深秋,已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寒意。欧阳王宫的书房内,却因四角无声侍立铜兽吐出的袅袅炭暖,隔绝了窗外的萧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沉静的气息,是新剖竹简的清新、陈年翰墨的焦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来自吴萦腰间青玉药囊的草木清芬,它们交织融合,仿佛将这方天地凝成了一炉正在慢煎的文火,熬煮着即将定稿的史册。
数十卷以熟牛皮精心编连的竹简,依序整齐陈列于中央的黑漆檀木案几之上。牛皮绳坚韧,竹片温润,每一片都经过匠人细心打磨,不见半根毛刺。卷首是以古老的虫鸟篆体工整刻写的“东瓯志·卷一”五字,笔画盘曲,古意盎然。吴萦与淳于敬并肩立于案前,身后是几位参与编纂的学宫博士,皆身着玄色或深青的儒士深衣,宽袍大袖,面容肃穆,仿佛与这满室简册融为了一体。唯有吴萦,那身素净的医官常服,以及腰间那枚随着她细微呼吸隐隐散发安神草药气息的青玉囊,为她平添了几分不同于纯粹文士的温润与生机。
“臣等奉王命修史,三易寒暑,今《东瓯志·卷一》终成,恭请王上御览。”淳于敬越众而出,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双手将以帛书誊写的总目纲要呈上。他的姿态一丝不苟,是标准的齐地士子风范。
欧阳蹄接过那卷轻薄的帛书,指尖却先落在了厚重的竹简上,缓缓抚过那深深浅浅的刀笔刻痕。冰凉的触感之下,是文字承载的重量。他目光沉静,如瓯江最深处的潭水,波澜不兴,却内蕴旋流。他亲手展开第一卷《越国遗事》,开篇便是触目惊心的记载:“楚威王六年,王师破会稽,越君无疆力战殉国,宗庙倾覆……”其后,详述公子蹄率残部“浮海避楚,南徙瓯水”的艰辛历程:舟楫于风浪中损毁折戟,部族在流亡间离散凋零,更有南方山林间无形的杀手——瘴疠之气,日夜侵扰,夺去无数性命。字句简朴无华,未加过多渲染,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阅览者的心头,将那一段充满血泪与挣扎的迁徙史,硬生生拓印出来。
“此处记载瓯越先民‘文身断发,以避蛟龙之害’,可是据实而录?”欧阳蹄抬眼,目光越过竹简,直接落在了吴萦身上。他知道,这类涉及地方风俗与古老传说的部分,多由她负责考据印证。
吴萦应声上前一步,裙裾微动,带起一缕药香。“回王上,此俗并非空穴来风。臣多次乘小舟深入瓯江各处渔村,与年老渔户攀谈,亲眼所见其臂膀、脊背所刺古老图纹,皆言乃祖辈相传,确为下水时恐蛟龙之害,以此斑斓图案混淆水族视线。此外,”她略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但保存完好的帛书,“臣在查证过程中,更补录了越人先民采百草疗伤之事。据江边部落长老口述,当年随先君南迁的士卒,多因水土不服罹患热病,危在旦夕,是当地土人献上名为‘七叶一枝花’的草药,方救活许多人命。此乃臣依各方民间口传,结合自身医理,初步整理的《疠疫防治疏》,其中记载了数十种本地常见草药及其应对瘴疠瘟疫的用法。臣以为,此于国于民皆为紧要,故斗胆附于《风土志》末章,请王上圣裁。”
欧阳蹄微微颔首,目光转而扫向淳于敬。这位总揽编纂笔削之责的学宫祭酒即刻领会,解释道:“王上明鉴。吴医官所呈《疠疫疏》原稿,详列药草三十七种,配伍、炮制、症候阐述皆备,医家视之,自是宝库。然,《东瓯志》乃一国信史,重在记述源流、典章、大事,若将如此专精医案尽数纳入,恐篇幅过于繁冗,且有割裂整体文脉之虞。故臣与几位博士商议,仅择取其中十味最常见、易得、且疗效确凿者简略录入,以求文气贯通。然吴医官坚持……”他话音未落,身旁已响起清冽而坚定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