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对面那脸色苍白的将领立刻尖声反驳:“灵姑浮!你只想逞一时之快,欲陷全军于死地吗?!决战?拿什么决?楚人带甲数十万,新胜之师,气势正盛!我们这点人马,困守疲敝之地,粮草仅够旬日,伤员遍地,如何能战?战,便是速死!”
“诸稽羊!你竟畏战如斯!越人宁折不弯!”灵姑浮怒吼,手已按上剑柄。
“弯一下还能活!折了就什么都没了!”诸稽羊毫不示弱地回瞪,身体却微微后缩。
“好了!”老将苍泓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暂时止住了两人的争执。他转向姒蹄,抱拳沉声道:“公子,灵姑浮勇烈可嘉,诸稽羊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战,恐难有胜算;和……却不知楚人条件如何。眼下军心涣散,粮草不继,实乃危如累卵。究竞该如何行止,还请公子决断!”他将最终的问题,恭敬却沉重地,抛回了姒蹄面前。
文官文寅也颤巍巍地开口:“公子,或……或可暂避锋芒?听闻大公子……姒玉已南赴闽地,或可……”
“文寅先生!”苍泓厉声打断他,“莫非欲让我等弃公子而去,南投他人?”此言一出,帐内几人神色各异。姒玉是长子,虽为商贾外孙出身,在法理上却有一定号召力。
帐内再次陷入争吵的边缘,主战、主降、主逃的意见相互攻讦,却又都看不到清晰的希望,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迷茫。
姒蹄(欧阳远)沉默地听着,观察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现代企业管理中用于分析决策的思维框架,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本能地激活。
(优势:我们还有什么?) ——水军。战船数百,虽经败退,主力尚存。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也是我们此刻唯一能依仗的机动力量。 ——地利。瓯江流域,水网密布,山岭纵横。楚人以车战、步战见长,水师并非其绝对强项,复杂的水文地理于其不利,于我则为屏障。 ——血脉。我乃无疆亲子,越国王族正统。只要我不倒,越国便不算彻底灭亡,这面旗帜就能聚集人心。
(劣势:我们缺什么?) ——士气。新败之余,君王战死,军心已濒临崩溃。 ——粮草。文寅之前汇报,存粮仅够十日之用,伤兵营还在不断消耗药品和食物。 ——强敌。楚国,庞然大物,实力悬殊。其使者前来,绝非善意。
(机会:外部环境有何可利用?) ——楚国并非铁板一块,内部亦有派系纷争。威王新胜,其下将领难免骄横,亦或有功高震主者。 ——最关键的是,楚国真的会立刻赶尽杀绝吗?欧阳远的现代知识结合姒蹄的记忆迅速分析:楚军已占姑苏,象征性地灭亡了越国;钱塘江以南是越人腹地,民风彪悍,楚人深入需付出巨大代价;更重要的是,北方的齐国仍是心腹大患,昭关之战虽败齐,却未伤其根本,楚威王绝不敢将主力长期陷在东南泥沼!他派使者来,恐更多是威慑、分化、试探,意图以政治手段解决残余问题,而非立即发动一场代价高昂的渡江剿灭战!
(威胁:最坏的可能?) ——楚使提出无法接受的苛刻条件,或故意羞辱,逼迫我们立刻反抗,从而为其武力剿灭提供借口。 ——内部崩溃。若处置失当,未等楚人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因为绝望而哗变或星散。 ——兄长姒玉。他已在南方另立旗帜,若我等表现软弱或陷入绝境,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吸纳我等部众,吞并这支力量。
电光火石间,思路已然清晰。
绝不能硬拼,那是取死之道,正中楚人下怀。 绝不能真降,那是自缚手脚,任人宰割。 南逃依附姒玉?更是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且这支水军离了水网,价值大减。
唯一的生路,便是——诈降缓兵!
以表面的顺从,换取实质性的喘息之机!利用楚人的战略疑虑和外部威胁,争取发展的时间和空间!
就在帐内争吵又起之时,姒蹄猛地抬起头。他之前一直沉默倾听,此刻目光如电,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