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整,月暗星稀,正是夜袭良机。东瓯水寨的闸门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开启。十艘经过伪装的快船如同幽灵般依次滑出,每船三人——两人操舟,一人持火炬,蹲伏在船舱内,尽可能地压低身形。舟侨亲自率领五艘速度最快的艨艟战舰紧随其后,船上满载精锐水卒,弩箭上弦,刀剑出鞘,准备在火攻得手后趁乱掩杀,扩大战果。
欧阳远与苍泓、文寅等重臣站在北城墙上视野最佳处,目送着这支承载着东瓯希望的船队融入黑暗。江风猎猎,带着凉意和水腥味,吹动着他们的衣袂发丝。今夜,将决定东瓯水军的命运,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整个战局的走向。
“焚江士,出发了。”苍泓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这位老将的脸上刻满了凝重。
欧阳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紧锁着船队消失的黑暗江面,轻声问:“苍泓将军,你以为,此计若成,当如何?”
“若成,楚军水师必遭重创,我水军或可夺回部分江面控制权,物资补给线路或能重新打通,军心民心必将大振!”苍泓顿了顿,声音更沉,“若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接道:“若败,东瓯水军精锐尽丧,则我等真成瓮中之鳖,这瓯江天险,将彻底沦为楚军通途。东瓯,就真的成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岛。”
欧阳远不再言语,只是将手按在冰凉的城垛上,指节微微发白。
江面上,舟侨的船队正借着越来越猛的东南风势,如同暗夜中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楚军水寨的方向滑去。楚军水寨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如同栖息在江边的巨大萤火虫群,隐约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巡夜士卒的吆喝声和更梆声。
“稳住舵,看准方向。”舟侨所在的指挥艨艟上,他压低声音对舵手下令,“再近些,要近到他们来不及反应,近到我们的火船能一头扎进他们的心窝!”
最前方的火船上,阿明紧握舵柄,手心全是汗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越来越远的家和母亲含泪的眼,只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眼前黑暗的航道和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上。
“阿明,看到左边那艘最大的楼船了吗?桅杆最高的那个!”同船的伙伴,一个年纪稍长的水手,凑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娘的,真大啊……那就是咱们的目标!撞上它,够本了!”
楚军水寨的轮廓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甚至连船上巡逻士兵拖沓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都隐约可闻。大部分楚军已经入睡,只有少数哨兵在甲板上无精打采地走动,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毫无察觉。
距离已近到可以看清楼船上悬挂的灯笼随风摇摆。
“就是现在!”舟侨所在的指挥船上,一支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红色弧线——这是攻击的信号!
“点火!”各火船上的负责人几乎同时嘶声低吼。
“嗤啦——”
十支浸满火油的火把被猛地引燃,跳跃的火焰瞬间撕裂了黑暗,也映亮了一张张视死如归的年轻脸庞。火船上的水手们奋力划动船桨,驾驭着这些瞬间变成烈焰怪物的船只,借着强劲的东南风,以决绝的姿态向猝不及防的楚军战舰集群猛冲过去!
“火!江上有火!”
“敌袭!是火船!快敲警锣!!”
楚军哨兵终于发现了江面上那一片急速逼近的火光,惊恐的尖叫声和杂乱急促的警锣声顿时撕破了夜的宁静。
但一切都太晚了!顺风而下的火船速度极快,如同十条咆哮的火龙,转眼间就凶猛地撞入了楚军停泊得相对密集的船阵之中!
“轰!”阿明驾驶的火船凭借着速度和重量,船头的铁锥狠狠地凿入了那艘最大楼船的侧舷木板,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船身都剧烈一震,火焰瞬间沿着干柴油布蔓延开来,贪婪地舔舐着楼船干燥的船体和巨大的帆缆!
“跳!”阿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与同伴毫不迟疑地翻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入水前的一刹那,他回头望去,只见自己驾驶的那艘火船已经与楚军楼船紧紧缠绕在一起,烈焰冲天而起,将半个江面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