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行?”欧阳远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闪过一抹惊喜之色,“可是那位主张‘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的许子?”
“正是此人。”猗顿面露难色,“此人言语狂放,在城门口就与守军争论,说君王不事生产,乃窃民之贼……是否要臣先去……”
“不!”欧阳远立即起身,打断了猗顿的话,“快请!不……我亲自出城去迎!”
东瓯城门外,只见一个身着粗麻布短衣、脚踏草鞋、肤色黝黑的中年人,正与守城士兵激烈地争论着,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他身后跟着数十个同样装束简朴、面带长途跋涉风霜之色的年轻人,个个虽然衣衫褴褛,但目光炯炯,神情认真。
“农事乃立国之本,民生之基!君王士大夫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何以真正知晓民间之疾苦?此乃与民争利!”许行挥舞着手臂,对着试图阻拦他的城门尉大声说道,“我今日必要当面问问那姒蹄,东瓯的仓廪充实,究竟是建立在多少农人日夜不息的血汗劳作之上!”
欧阳远恰在此时赶到,闻言不但不怒,反而分开众人,上前对着许行深深施了一礼:“许子之言,振聋发聩,如雷贯耳,蹄受教了。吾虽因国事纷繁,未能如许子所倡,亲身与民并耕于垄亩,然心中无一日敢忘农事之艰、农人之苦。东瓯自立国以来,竭力推行‘神农计划’,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推广肥术,正是为了减轻农人负担,提高田地所出,使民能得温饱。许子若不信,可随时巡视东瓯各处农田,实地考察,若有不当之处,远必虚心听教,立行改正。”
许行没料到这位传闻中的东瓯之主,竟如此谦逊坦诚,毫不摆君主架子,不由得愣了片刻,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君上……果真如此重视农事?并非空言?”
“农为邦本,本固邦宁。此非虚言,乃东瓯立国之基石。”欧阳远言辞恳切,目光真诚,“许子若愿留下,东瓯愿在城郊辟出良田百亩,一应农具、种子、人手,皆由官府供给,专供许子与诸位高徒实践农学,验证主张。东瓯所有农官、田畯,也都须定期向许子请教,听许子指教农时、土宜之法。”
这番话,说得实实在在,正中许行下怀。他周游列国,宣扬“君臣并耕”的主张,却屡遭各国君主冷遇、嘲笑,甚至驱逐。像东瓯这般真正将农业视为根本、君主又如此重视实务的国度,确实是他生平仅见。
许行沉吟良久,看着欧阳远坦然的目光,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弟子们,终于缓缓点头:“既然君上确有重农之心,诚意相邀,许某……便暂且留下看看。但愿东瓯,真如君上所言。”
就在许行及其弟子被妥善安置、入驻东瓯的第三天,又一位名声在外的士人抵达——陈良。这位以精通各国律法、善于辞令辩论着称的士人,因在楚国不得志,听闻东瓯之名,特此前来投奔。
“良闻,明主在位,不弃士于道路。东瓯新立,锐意进取,故冒昧来投,愿效微劳。”陈良举止优雅从容,言谈间自有一股属于士人的清高与傲气。
欧阳远知道,这位陈良在历史上或许不如许行那般具有学派代表性,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治国理政之才,尤其精通刑名法术。他亲自为陈良安排馆舍,待遇优渥,并于第二日便邀其参与例行朝会,听取其见解。
朝会上,欧阳远故意提出了一个东瓯当前面临的现实难题:“如今东瓯新立,民众来自四方,有旧越遗民,有中原流民,有归附楚人,亦有山中越族,习俗各异,纷争时起。治国需有章法,然我东瓯,是该沿用越国旧法,还是该另立新规?若立新规,又当以何为本?”
陈良立于堂下,不假思索,朗声答道:“法无常法,因时因地而变。昔管子治齐,商君强秦,皆非固守旧章。今东瓯新立,犹如素绢,正当采各国律法之长,结合越地风土人情,立一套适合东瓯、利于民生、便于治理之新法。若君上信重,良愿竭尽所能,为君上草拟律法纲要,以供参详。”
欧阳远闻言大喜,当即于朝堂之上任命陈良为司寇,位列九卿,专门负责主持修订、完善东瓯律法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