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欧阳远的问题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三五年后,若楚国重整旗鼓,再度倾力来攻我东瓯,齐国……会为了履行盟约,不惜与楚国全面开战,发兵来救吗?”
田允闻言,顿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齐国虽强,但若要为了东瓯与楚国进行举国大战,其中的利害权衡,绝非他一个使者能够承诺,也显然不符合齐国的根本利益。
欧阳远见状,轻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齐王联合制楚的美意,远心领了。但盟约若要坚实长久,须得建立在平等相待、风险共担的基础之上。东瓯可以也愿意在东南牵制楚国,为齐国,也为天下分担压力,但东瓯绝不会做任何国家的马前卒,更不会将国运轻易系于他国之手。”
田允面露钦佩之色,叹道:“姒蹄君见识超卓,深谋远虑,外臣佩服。既然如此,盟约之事暂且不提。我王临行前还有一议:愿以市价平价,长期、稳定供应东瓯所需之生铁、食盐、漆器等物,并可应贵国所需,派遣得力工匠,协助修筑城防、改良器械。此乃互惠互利之事,不知君上意下如何?”
听到这个提议,欧阳远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举起酒杯,向田允致意:“互通有无,共谋发展。这个提议,远很感兴趣。愿与齐国就此详谈。”
送走田允后,欧阳远独坐于静谧的厅中,望着跳跃的烛火微微出神。齐国的态度,基本在他的意料之中——既想利用东瓯在东南牵制、削弱楚国,又不愿真正被拖入与楚国的直接军事冲突。这种若即若离、以利相交的关系,对于急需喘息之机、发展自身的东瓯而言,恰恰是目前最需要、也最有利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各国使者如同约好一般,接踵而至。
秦国使者最为直白强硬,其使者身材魁梧,声若洪钟,开口便谈瓜分楚国:“楚地广袤千里,沃野众多。我秦国愿与东瓯携手,秦取汉中、巫郡,东瓯可取江东、会稽,各得其所,共抗强楚,岂非两全其美?”
魏国使者则显得委婉许多,身着华服,谈吐风雅,大谈“三晋与古越国本为旧友”,共同受楚国北侵之害,暗示魏国可以在中原方向牵制楚国兵力,协助东瓯缓解北境压力。
最令人意外的当属巴蜀和夜郎的使者。这些来自西南的使节,服饰奇特,言语带着浓重口音,他们带来的并非军事同盟的提议,而是通商的愿望。言语间透露出对楚国长期垄断长江商路、抬高过境税赋的强烈不满,希望能与东瓯这个新崛起的出海口开辟新的、更公平的贸易路线,将西南的丹砂、铜矿、筇竹杖等特产,经由东瓯运往中原甚至海外。
面对形形色色、怀揣不同目的的使者,欧阳远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气度。他既不因大国使者的隐隐傲慢而卑躬屈膝,也不因小国使者的刻意奉承而得意忘形。每一次正式会见,每一场精心安排的宴请,他都能恰到好处地展现东瓯的自信、开放与务实,既维护了东瓯的尊严,也为东瓯争取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或是潜在的友邦。
“主公应对各国使节,言辞得当,举措有度,游刃有余,实在令人佩服。”在一次接待完魏国使者后,文寅由衷地赞叹道。
欧阳远却缓缓摇头,目光深远:“文相过誉了。外交如同弈棋,一时的言辞机锋、场面得失不算什么。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要借这个天下瞩目的机会,让列国,尤其是让那些散居各地、怀才不遇的人才,看到东瓯,认识东瓯,了解东瓯是一个值得他们托付才智与理想的新兴之地。”
果然,随着各国使节的往来穿梭,东瓯以弱胜强、大败楚军的传奇故事,以及欧阳远这位神秘而贤明的统治者,在列国士林与市井间迅速传开,引起了广泛的议论与好奇。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消息吸引了一批特立独行、不慕虚荣却追求理想的人群。
这一日,猗顿匆匆来报,脸上带着些许古怪的神色:“主公,城外来了个……怪人。自称许行,从滕国而来,还带着数十名弟子,风尘仆仆,指名道姓要见‘那个不行仁政的姒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