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此言差矣。”猗顿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楚王年迈体衰,太子昏聩,昭阳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将军就算有经纬之才,在楚国又能施展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昭滑紧绷的侧脸:“况且,将军家族正因采购案受牵连,昭阳的手段,将军难道不知?今日是褫夺官职,明日或许就是满门抄斩。田氏主君说了,只要将军愿归齐,不仅奉上千金,还能设法为昭家脱罪。”
昭滑的心猛地一颤。他最担心的便是家族安危,猗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脆弱的那扇门。他沉默着,油灯的火苗映在他眼中,忽明忽暗,分不清是犹豫还是挣扎。
猗顿见状,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放在案上:“这是田氏先付的定金,五十镒黄金,藏在城外的山神庙中,将军可先派人取来应急。若将军应允,三日后,我们在江北渡口交接,船已备好,直抵临淄。”
说完,他不再多言,拱手告辞。偏厅里只剩下昭滑一人,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流转,他拿起礼单,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仿佛带着黄金的重量。
三更时分,窗外忽然传来三声鸦啼,凄厉刺耳。昭滑猛地抬头——这是他与郢都暗线约定的警示信号,意为“事急,速逃”。
最后一丝犹豫被鸦啼撕碎。他霍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佩剑,对门外低喝:“传我命令,让心腹亲卫备好船只,明日三更,运‘农具’去江北渡口。”
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去。昭滑看着案上的玉璧和礼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一生为楚效力,最终却要靠叛国才能保全家族,想来也是讽刺。可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三、连环杀局
月黑风高,江面上不见半颗星子,只有三艘货船借着夜色悄悄驶离码头。船帆被染成墨色,在风中无声地鼓胀,船头的灯笼用黑布罩着,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的水域。
昭滑站在中船的甲板上,身披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望着船尾激起的浪花,浪花在黑暗中泛着细碎的白,像碎掉的月光。船舱里堆着的“农具”,其实是他命人从山越旧巢搜来的越王室青铜礼器——正是文寅那日“无意”透露的宝物。只要将这些东西运到江北,交给齐商,便能换得千金和一条生路。
“将军,已过中流,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江北渡口。”亲卫上前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昭滑点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见前方水面亮起一片火光!不是零星的渔火,而是成片的火把,映红了半边天,十艘战船从两侧的芦苇荡里驶出,船头插着东瓯的玄鸟旗,帆布上的火焰纹在火光中栩栩如生。
“停下!奉主公令,稽查私运!”船头传来一声大喝,正是东瓯水师统领舟侨,他手持长戟,盔甲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昭滑心头一沉,厉声喝道:“放肆!我乃楚国监军,奉楚王令巡查江防,谁敢拦我!”
“查的就是你这楚使!”另一个声音响起,苍泓踏着跳板跃上船板,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昭滑,剑身映着火光,亮得刺眼,“我等早已查实,你私盗越国重器,欲叛楚投齐,今日人赃俱获,还敢狡辩!”
“一派胡言!”昭滑又惊又怒,才知中了圈套。他挥剑指向苍泓:“给我杀出去!”
楚兵纷纷拔刀,与东瓯士兵厮杀起来。甲板上顿时刀光剑影,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在一起,落入江中,惊起一片水鸟。昭滑趁机想往船舱退,却被几个东瓯士兵拦住,他挥剑砍倒两人,刚要突围,忽然觉肩头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将军中箭了!”有楚兵惊呼。
昭滑低头看去,肩头插着一支细小的箭,箭杆是黑木所制,箭头泛着暗绿色,像是涂了毒液。他心中猛地一凉——这是蛮族常用的吹箭!他刚要拔箭,却觉那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
混乱中,他瞥见芦苇荡里闪过一个黑影,那黑影手中握着一支吹管,正是方才扮作齐商的猗顿。四目相对的瞬间,猗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隐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