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苍泓汇报军力时,这位老将站起身,身上的皮甲因为动作发出铿锵的声响,那皮甲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用了些年头的。“现有战兵两千,其中弩手五百,矛手八百,刀盾手五百,骑兵两百。水师舟侨那边,有战舟二十艘,艨艟十艘。”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沙哑,“可说实话,甲胄齐全的不足三成,大多还穿着皮甲,有些皮甲都硬得跟木板似的,挡不住什么力道。弩手用的复合弩倒是厉害,能射穿楚军的皮盾,可弩臂太娇贵,用不了几次就容易裂,工匠们天天修补,还是跟不上消耗。”
“训练情况呢?”欧阳远追问。
“新兵练了三个月,队列阵型算是有点样子了。”苍泓的声音更低了些,“可实战经验就只有前次跟蛮族打的那一场,伤亡不小,现在想想都心疼。要是真跟楚军正面对上,就咱们这点家底,胜算……不足一成。”
“啪!”灵姑浮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他年轻气盛,性子刚烈,此刻脸上满是怒色:“苍将军这话也太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东瓯的勇士哪个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真要打起来,未必就输给他楚人!”
“死志换不来胜利。”欧阳远冷冷地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猗顿,“猗顿,你说说江北的情势。”
猗顿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楚将项橐已经招募了五千新兵,正在会稽山那边操练。听咱们安插在那边的人说,开春之后,他就要带着这些兵南下‘巡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冲着咱们来的。另外……”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闽越王姒玉好像跟楚人暗中有往来,最近这段时间,总有楚商打着做买卖的旗号,频繁出入闽江一带,行踪鬼祟。”
这话一出,满堂顿时陷入死寂。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爆了几下,映得众人脸上一阵明一阵暗,神色都复杂得很。
文寅最先打破沉默,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主公,依属下看,咱们不如先避避锋芒?可以派个使者去跟楚人虚与委蛇,再送些厚礼,让他们缓一缓,等咱们缓过这口气来再说。”
“厚礼?拿什么送?”凫厘激动得白胡子都翘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咱们库房里那点值钱的东西,不是要留着换铁料,就是要给百姓添农具,难不成把刚铸好的犁头熔了铸铜器送给他们?那百姓明年拿什么垦地?”
“依我看,不如跟他们拼了!”灵姑浮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因为动作撞到了案角,发出“哐当”一声,“趁项橐的新兵还没练熟,咱们主动北上,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然后呢?”苍泓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引来楚军主力,到时候咱们就是玉石俱焚,连东瓯这最后一点根基都保不住!匹夫之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争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要全力备战,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军械备足;有人说不如暂时分散,躲进深山,等楚人走了再出来;甚至还有人在底下偷偷嘀咕,说不如投靠闽越,好歹能有条活路。欧阳远一直默然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忽然,他开口问道:“今岁刚出生的婴孩有多少?”
文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主公突然问这个,他赶紧翻找竹简,好一会儿才找到记录:“约……约四百多个。只是……只是夭折的也有近百,冬天天太冷,好多孩子没扛过去。”
“明年呢?”欧阳远又问。
“若是粮食充足,再请医官多照看些,”文寅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或许能超过六百……”
欧阳远缓缓起身,走到堂前,推开一条门缝。寒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化了。他望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城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君可还记得,去岁这个时候,咱们刚到东瓯,那会儿士卒不足五百,存粮只够吃十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菜色,看着就跟饿殍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