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宋总兵,杀人容易,诛心难。怛罗斯一战,我们打断了他们的脊梁,让他们知道了‘怕’。但光有‘怕’,不足以让他们真心归附,反而可能埋下更深的仇恨与隐忍。我们需要给他们一点‘盼头’,一点与毁灭截然不同的、属于我们这个文明能给予的‘好处’。哪怕只是一点点种子,一点活下去、或许能活得更好的渺茫希望,也足以在他们支离破碎的认知与绝望中,种下一颗犹豫的种子。”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大西域舆图前,手指划过怛罗斯河,落向西边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西域诸部,强则寇边,弱则请降,反复无常,其来有自。根子在于生存艰难,部族林立,弱肉强食。单纯的武力慑服,只能管一时。唯有让他们看到,归附大明,接受北辰阁节度,不仅能免于被我等毁灭,更能获得实实在在的、超越他们原有生存方式的好处——更好的医术、更高产的粮食、更安全的秩序……他们内部的许多人,自然会做出选择。”
“我们要做的,”朱棣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就是一手持剑,悬于其顶,让他们不敢妄动;一手持穗,示于其前,让他们心生向往。如此,方能在不动用大规模驻军、不陷入治理泥潭的情况下,将这片土地,逐步纳入‘文明同盟’的轨道。此乃陛下与阁主之深意。”
众将恍然,纷纷点头。这种将军事胜利与政治攻心、利益诱导紧密结合的策略,确实比单纯的征服更加高明,也更具可持续性。
“我军在此休整五日。”朱棣最后下令,“五日后,除留甘肃镇一部兵马于此设立临时‘怛罗斯宣慰司’,负责看管俘虏、维持秩序、并继续向西释放‘善意’信号外,主力拔营,东归肃州。沿途,各卫所要严明军纪,不得扰民,对主动归附、提供补给的部族,可酌情给予盐、茶赏赐。”
“末将等遵命!”
就在朱棣于怛罗斯河畔进行战后布局的同时,万里之外的东海上,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正护送着数艘格外庞大的宝船,劈波斩浪,向着南方那片被称为“西洋”的广阔海域驶去。
旗舰“伏波”的舰桥上,水师参将、此次“西洋先遣支队”指挥官张兴,正与一位身着文官服饰、气质儒雅中带着精明的中年男子并肩而立,望着前方浩渺无垠的海面。那文官,正是奉北辰阁与户部之命南下的市舶司提举、兼“西洋通商宣慰使”郑和。
与苏澜的南洋怀柔使团不同,郑和此行,目标更加明确地指向西洋(印度洋)沿岸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衰落的德里苏丹国诸邦、崛起的维贾亚纳加尔帝国、掌控东西贸易的阿拉伯商团、以及刚刚开始将触角伸向印度洋的葡萄牙探险船队。
“郑大人,前方即将进入满剌加(马六甲)海峡,按计划,我等将在满剌加稍作停留,补充淡水,并与当地苏丹进一步确认同盟细节。”张兴指着海图说道。
郑和点了点头,目光悠远:“满剌加是关键锁钥,苏澜姑娘已打下基础。我等此去西洋,局面更为复杂。印度诸邦,历史悠久,文化迥异,且内部矛盾重重;阿拉伯人重商精明,掌控航道多年;佛郎机人(葡萄牙)船坚炮利,野心勃勃。仅凭‘威’或‘恩’,恐难竟全功。”
“那大人的意思是?”张兴请教道。
郑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常年与海外诸国打交道的练达与智慧:“陛下与阁主有谕,西洋之事,需‘多管齐下’。陈瑄将军的分舰队将在印度洋展示存在,是为‘武备’;我等携优质丝绸、瓷器、茶叶以及部分‘初级红利’样品,开展贸易与技术洽谈,是为‘利诱’;此外……”
“随行人员中,有数位来自钦天监、翰林院的饱学之士,他们携带了我华夏历代天文、历法、算术、医药典籍之精选译本,以及……部分关于星海之危与北辰阁构想的、经过修饰的论述。我们将尝试与当地的学者、宗教人士接触。”
“接触学者?宗教人士?”张兴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