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目睹者描述,其巨舰远超葡萄牙人的最大船只,形制迥异,未见大量侧舷炮窗,但威势迫人。且……他们似乎与阿拉伯人和本地苏丹国的态度不同,并未立刻表现出攻击性或强占港口的意图,反而在展示货物与……一些奇特的器具。”
“奇怪的器具?”
“是的,陛下。有能快速净化浊水的琉璃器皿,有据说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药膏样品,还有……一些绘制在丝绸上的、异常精确的星图,与我国及阿拉伯星图皆有不同。他们甚至提到了能够提高稻米产量的方法。”大臣的语气愈发困惑,“他们似乎……想用这些东西,换取我们的友谊和贸易许可,并邀请我们派遣使者去他们的都城,参加一个什么‘全地球王国大会’。”
德瓦拉亚二世陷入了沉思。维贾亚纳加尔帝国国力强盛,信奉印度教,与北方穆斯林苏丹国长期敌对,对葡萄牙这个新来的、同样信奉异教且行为粗暴的西方势力也充满警惕。
现在,又来了一个更遥远的、听起来更强大的东方帝国……局面愈发复杂。
“他们提到‘星辰海洋的危机’?是什么?”国王问道。
“语焉不详,陛下。只说有来自星空之外的威胁,需要所有‘文明国度’联合起来应对。听起来……像是某种宗教预言或战略恫吓。”
德瓦拉亚二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
宗教预言?他统治的是一个虔诚的印度教国家,但作为政治家,他更关心现实的利益与威胁。葡萄牙人是眼前的麻烦,这个明帝国是潜在的、更大的未知数。
“传令给西部海岸的总督们,”国王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谨慎接触,严密监视。可以允许他们的商人在规定港口进行有限贸易,但要记录下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展示的那些‘器具’和‘知识’。至于派遣使者去他们的都城……”
“先不急。让我们看看,他们如何对待阿拉伯人,如何对待葡萄牙人,又如何对待北方那些苏丹。同时,派人去仔细查证‘东瀛陆沉’的消息,无论用什么手段,我要知道更详细、更可靠的情报。”
“是,陛下!”
……
印度洋的波涛,依旧周而复始地拍打着古老的海岸。但海面之下,无形的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
郑和的船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触及每一个沿岸势力的神经。
军事的巡航展示着存在与力量,贸易的橄榄枝散发着诱惑,文化的触须尝试着更深层的连接。而作为回应,阿拉伯商人的精明算计、印度诸邦的谨慎观望、葡萄牙探险家的警惕与敌意……各方反应不一,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这片海域本身的复杂与多元。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暂时)却同样惊心动魄的博弈。
胜负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谁能更好地理解这片海域的游戏规则,谁能更巧妙地平衡力量、利益与理念,谁能最终将大多数势力,引向金陵那座即将召开大会的古老帝都,引向北辰阁所规划的那条充满未知的“文明同盟”之路。
“伏波”号的舰首,继续劈开深蓝色的海水,坚定不移地向着预定的下一个目的地——古里,前进。舰桥上,郑和的目光依旧平静而深邃,仿佛已穿透眼前的重重迷雾,看到了那盘横跨海洋与大陆、交织着无数人心与欲望的巨大棋局。
而他,以及他身后那个庞大的帝国,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