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的目光则投向更远处,那里隐约可见几艘悬挂着不同样式旗帜的印度或阿拉伯船只,正谨慎地观察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明朝船队。
他能想象到那些船只上惊疑不定的目光。东瀛陆沉的传闻,或许已经随着商船和季风,飘到了这片海域,但耳闻与亲眼目睹一支如此规模、形制独特的舰队,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多管齐下……就从这里开始吧。”郑和心中默念,转身走向通往舱室的楼梯,“张将军,保持巡航态势,按计划前往古里。本官要去见见那几位‘学士’。”
……
几乎在同一时间,遥远的印度西海岸,果阿港口。
这里目前被一支来自德干高原北部比贾布尔苏丹国的军队控制着,但港口内依旧挤满了来自各方的船只:阿拉伯的独桅三角帆船、印度的“乌里”船、波斯的“巴加拉”船、甚至还有一两艘葡萄牙的轻型卡拉维尔帆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香料、粪便、木料焦油以及无数人聚集的汗味,喧嚣鼎沸。
港口旁一处由坚固石屋和木棚组成的商站区内,一间悬挂着阿拉伯风格帷幔、铺着波斯地毯的宽敞房间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数名衣着华贵、头戴缠头或白帽的阿拉伯、波斯商人首领,以及两位代表本地比贾布尔苏丹国官员的米尔扎(贵族),正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几份用不同文字书写的羊皮纸或纸质文书,以及一些零碎的、关于东方那个庞大帝国的传闻记录。
“你们确定?那支正在靠近的船队,真的是‘明’帝国的人?那个据说用雷火让一个岛国沉没的帝国?”
一位身材干瘦、眼神锐利如鹰的阿拉伯老商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琥珀念珠。
“阿卜杜勒老爷,我的船只从满剌加回来,亲眼见过他们的旗帜和巨船。他们的使者在满剌加展示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而且,他们也提到了‘东瀛’的毁灭,称之为‘天罚邪道’。”
另一位较年轻的波斯商人接口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一丝兴奋。
“他们似乎……并不像葡萄牙人那样只想掠夺和强占港口。他们带来了货物,谈论贸易,甚至……提到了分享知识和技术。”
“分享?”一位本地米尔扎冷笑一声,他身着绣金线的长袍,留着精心修饰的胡须,“异教徒的话也能信?尤其是那些拥有如此可怕力量的异教徒!他们或许是想用蜜糖包裹毒药,先骗取我们的信任,然后像葡萄牙人在东非那样,建立堡垒,控制贸易,把我们全都变成他们的附庸!”
“但是,纳西尔大人,”年轻波斯商人争辩道,“葡萄牙人的野心写在脸上,他们的船炮也确实厉害,但他们的货物呢?除了抢掠和用一些粗糙的玻璃珠子、劣质布匹换取我们的香料、宝石,他们还带来了什么?而明帝国呢?满剌加的人说,他们拿出了能增产的稻种、神奇的药膏、甚至能净化水的‘魔法器具’!如果他们真的愿意交易这些东西……”
“哼,那代价呢?”老商人阿卜杜勒打断了他,“他们要求什么?像对满剌加苏丹那样,要求我们加入什么‘同盟’,接受那个什么‘北辰阁’的管束?这和我们向葡萄牙人屈服,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强大的主人!”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对葡萄牙人的憎恶与恐惧是切实的,这个新出现的、更强大的明帝国,带来的不仅仅是威胁,似乎还有一种模糊的、不同于葡萄牙掠夺式殖民的“可能性”。
但这份“可能性”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独立性的丧失?宗教信仰的妥协?
“不管怎样,”良久,老商人阿卜杜勒缓缓开口,“他们的舰队已经来了。躲是躲不掉的。我们需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态度,想要什么。纳西尔大人,或许,您应该以苏丹的名义,派一位使者去接触一下?至少,弄清楚他们的意图。我们商人,也可以试着接触他们的贸易官员。如果……如果他们的条件不像葡萄牙人那么苛刻,或许……有些事情可以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