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光影如同水纹般晃动,逐渐凝聚、清晰。首先映入那尚不适应光线的瞳孔的,是兄长朱标那张近在咫尺、充满了担忧与期盼的脸庞。那张平日里威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帝王面孔,此刻竟显得如此憔悴——眼窝深陷,周遭是浓重的青黑色,脸色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苍白,下巴上甚至冒出了来不及修剪的、青色的胡茬,平添了几分沧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布满了血丝,却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深切的担忧,以及那如释重负后,几乎要击垮他强撑镇定的疲惫。
“老四……”朱标的声音哽住了,他紧紧握着朱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一松开,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就会再次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朱棣努力聚焦视线,贪婪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尽全力,终于从干涩灼痛的喉咙里,挤出了苏醒后的第一个完整的词语,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气音,却清晰地回荡在兄弟二人之间:
“……大……哥……”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朱棣此刻全部的心力,也瞬间击溃了朱标强撑的堤防。朱标的眼圈瞬间红了,他重重地点头,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紧紧包裹住弟弟冰凉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更咽:“嗯!是大哥!是我!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天佑大明,天佑我弟!”
守候在稍远处,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太医和内侍王钺等人,见到燕王朱棣真的睁开了眼睛,并且能开口清晰唤人,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泣音:“苍天保佑!陛下洪福!燕王殿下洪福齐天,逢凶化吉!”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牢牢系在朱棣身上,未曾移开分毫:“都起来吧。太医,快,再为殿下仔细诊脉,看看情况具体如何?王钺,去将一直温着的参汤和清粥取来,要慢些,殿下刚醒,肠胃虚弱。”
太医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趋前,再次为朱棣诊脉,手指搭在那依旧虚弱但已有了生机的腕脉上,凝神细察了片刻,脸上渐渐露出惊异和愈发欣喜的神色:“陛下!奇迹,真是奇迹啊!殿下脉象虽仍显虚弱,如溪流之细,但生机已然复苏,如春草萌发,稳健有力了许多!体内那股顽固执着、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邪气,确实已被龙珠至阳元气和陛下您的纯阳龙气压制下去,其根源虽未拔除,但其肆虐之势已颓,正在逐步消散!照此情形,只要好生调养,恢复如初,大有希望!”
朱标闻言,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心中那块最重的巨石,轰然落下一半。他示意太医去详细斟酌接下来的方药,务必精益求精。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汤药和食物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浮动,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那在无声中流淌的、无需言说的深厚情谊。
朱棣微微闭上眼,仔细体会着身体内部那微弱却真实流淌、循环不息的内息,以及兄长手掌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温和而坚定的龙气温养。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到几乎令人落泪的安心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包裹住他饱经创伤的身心。他还活着,大哥在身边,威胁暂时解除……这便够了。
然而,在这极致的虚弱与安宁之下,他似乎还感觉到了一些别的、极其微妙的变化……
在他的丹田最深处,那原本因强行燃烧而近乎干涸、甚至呈现灰败之色的血脉本源,在龙珠那浩瀚磅礴的至阳元气和兄长那包容滋养的龙气共同作用下,仿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终于顶开顽石、探出嫩芽般的复苏迹象。但这复苏的血脉,其气息……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少了些过往那种潜藏的、不受控的狂暴戾气与阴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内敛,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被淬炼过的、更加精纯的质感?是因为龙珠的至阳之力在压制阴寒的同时,也意外地中和了他血脉中某些负面的特质吗?
